殿门开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一个女子从门外走进来，步伐轻盈，裙裾曳地，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挑不出毛病，可有一种说不出的刻意，像是练了千百遍，练得没有了灵魂。
谢玦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正要挥手让人带下去，那女子伸手摘下了帷帽。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谢玦猛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带倒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茶盏、奏折、朱笔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殿中那个女子，瞳孔微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殿中所有人都不敢动，眼睛盯着那个女子，又看了看谢玦，神色复杂。吴侍郎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夕儿……”谢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像是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谢玦，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眉眼，浅浅的梨涡，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点讨好和谄媚，是一种刻意的、精心计算过的柔顺。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笑，那个人笑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
“臣妾姜离，见过陛下。”她的声音柔柔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糕，甜得有些发腻。
不是她。
谢玦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容。像，太像了。八分像。眉眼像，鼻子像，嘴巴像，连下巴的弧度都像。可那两分不像的地方，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那个人不会这样看他，不会用这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掂量他心意的目光看他。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的、你爱怎样就怎样的淡然。
可八分像，也够了。
谢玦慢慢坐了回去。他的动作很慢，他看着姜离，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周德海，安排她在宫里住下。”谢玦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周德海听出来了。
“是。”
吴侍郎见状松了一口气，姜离又行了一个礼，动作还是那样标准，那样无可挑剔。她被宫人带了下去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玦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被打翻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洇地砖上，像一小片深色的湖泊。
姜离没有被册封。她没有封号，没有位份，没有任何名分。谢玦只是让人把她安排在了从前淑妃住的芳华殿。芳华殿空了大半年，蛛网结在梁上，灰尘落了厚厚一层，宫人们花了一整天才打扫干净。姜离住进去的第一天，谢玦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吴侍郎得知后急得团团转，在驿馆里走来走去，他打点银子问宫人，宫人说陛下政务繁忙，他问内侍，内侍说陛下心情不好。他心里清楚，谢玦这是在晾着姜离，也是在晾着他，更是在晾着整个大曜。
直到第三天，谢玦下朝之后没有回寝宫，没有去御书房，直接去了芳华殿。姜离正在院子里弹琴，琴声像山间的泉水，清脆悦耳。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桂花树下，日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琴弦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谢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不像夕儿，夕儿不会弹琴，她连琴有几根弦都数不清。可姜离不同，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每一个节奏都恰到好处。太准了，准得像是练了一万遍，准得没有灵魂。
谢玦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听她弹完了一整首曲子。姜离弹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像是在等他的评价。谢玦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弹得不错”，没有再多说。
姜离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谢玦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姜离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可那红色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羞，不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倒像是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角度，恰到好处地红了一下。
谢玦收回目光，站起来。“用膳吧。”
姜离应了一声，跟在谢玦身后进了殿。那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菜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谢玦吃的不多，每样菜只夹了一两筷子，姜离吃得也很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数米粒。她吃相很好，筷子不碰碗沿，咀嚼不出声，汤勺不碰牙齿，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体。夕儿的吃相也很好，可那是另一种好，谢玦想起他跟夕儿在宫外的日子，夕儿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样都要尝一尝，尝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说得头头是道，像个小品鉴师。有一回她吃了一块红烧肉，说“这个好吃，我们明天还来吃。”，可第二天吃了，她又说“没有昨天那个好吃”，把他气得哭笑不得。
吃完饭，谢玦没有走，他坐在芳华殿的正厅里，听姜离又弹了一首曲子，看她泡了一壶茶，姜离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像是在跳一支排练了无数遍的舞。好看，真的好看。可谢玦看着看着，心里头那个洞不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一口枯井，怎么填都填不满。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