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姜离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柔柔的。“陛下，天色不早了，臣妾伺候您歇息吧。”
谢玦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湖底下藏着的东西，姜离看不懂。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说了一句“你好生歇着”，转身走了。姜离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宫女忍不住轻声唤了她一句“姑娘”，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走回殿里，在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里那张脸很漂亮，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直的，嘴唇红润的。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像她吗？”她问自己。铜镜没有回答。
谢玦从芳华殿出来，没有回寝宫，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长春殿的方向走去。碧荷几人坐在院中，前几日听到大耀送来个跟皇后长得一样的美人，几人便忍不住感伤起来，心中除了对林夕儿的怀念，还有对陛下无情的怨怼，也因此谢玦来的时候几人只是起身微微行礼，退到一旁，就连春桃和夏禾也并未说话。
谢玦坐到殿中，看着熟悉的内饰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芳华殿。那个女人不是她，他比谁都清楚。那张脸有八分像，可那八分像里没有一分是真的。
可她不见了。
他只能从一个赝品身上，找一点她的影子。谢玦靠在妆台边，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了那个声音，“臣妾是陛下的妻子，不是躲在陛下身后的人，不是算计陛下的人，不是让陛下费心防备的人。是站在陛下身边，替陛下分忧，让陛下安心的人。”
永宁殿。
丽嫔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经》。云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娘，陛下今日晚膳去了芳华殿。”
丽嫔闻言“嗯”了一声，声音很淡，翻了一页书。
云霜咬了咬嘴唇，又说：“陛下一下朝就往芳华殿去，用膳、听琴、喝茶，听说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娘娘，陛下这是……要宠幸那个大耀美人了吗？”
丽嫔放下书，看了云霜一眼，“不会的。”丽嫔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霜抬起头，一脸不解。“为什么？陛下日日去她那里，虽说没有册封，可这也……”
“你去见过那个姜离吗？”丽嫔打断了她。
云霜摇了摇头，丽嫔坐直了些，把书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端起新换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有些烫，她吹了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前两日，我去御花园散步，远远地看了一眼。”丽嫔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像，真是像。远远看着，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连侧脸的轮廓都像，我差点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可走近了些，就不一样了。她的笑不一样，看人的眼神不一样，连行礼的姿势都不一样。像，可又不是。那种像，是照着样子描出来的，描得再像，也不是原来的那一笔。”
云霜听得有些糊涂，可她不敢再问了。
丽嫔靠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想起长春殿的她，想起林夕儿还在这宫里的时候，她一直觉得那个人从来不属于这里，从进来那天起，就不属于。
“陛下不会在她那里留宿的。”丽嫔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云霜更不明白了。“娘娘为何这般笃定？”
丽嫔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看了太多戏的人，对戏台上那些悲欢离合早已了然于心。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可她不会说给云霜听，因为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那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只是早些时候深陷其中不自知罢了，一个芳华早逝，一个在宫里守着空殿，晚来的醒悟，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可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说过的话，都会像烙在骨头上的印记，刮不掉，也忘不了。
如此深情的两个人，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出不同，陛下又如何看不出？他去芳华殿，不过是在一个赝品身上找真品的影子罢了。听她弹琴的时候，大概想的是那个不会弹琴的人；看她泡茶的时候，大概想的是那个泡茶总是泡不好的人；对着那张八分像的脸，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怕是那两分不像的地方。
丽嫔又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看向窗外，脑中想起了那个深埋心里一角的那个人。良久，“睡吧。”她站起来，云霜赶紧上前伺候。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永宁殿沉入了黑暗，丽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可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她忽然有些羡慕林夕儿。这座宫城像一张网，进来了就很难再出去，可林夕儿出去了，虽然……可总算是自由了，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城和那个空荡荡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界河渡这边，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归心斋的生意照旧，阿蛮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小顺子和小福子的算盘越打越溜。
可林夕儿不一样了，青竹最先察觉到，姑娘自从那日上街回来后就不太开心，这几日话都少了，笑也少了，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算着算着就走神了，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汁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她才回过神来，拿帕子去擦，擦不干净，留下一个灰蒙蒙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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