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林夕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青竹应了一声，叫来顾老头结了茶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界河渡的青石板路上，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林夕儿走得不快，步子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太稳当。青竹跟在后面，好几次想伸手扶她，又缩回去了。
铺子里，阿蛮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林夕儿回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叫了声“姑娘”，又低下头继续算了。小顺子和小福子在货架前理货，把新做的点心一屉一屉地摆上去，动作轻手轻脚的，怕碰碎了。刘嫂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着墙传过来，听着就让人安心。
一切如常，一切都好。
林夕儿穿过铺子，走到后院，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墙角处那丛竹子，看了很久，久到青竹端了一碗热汤来，放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喝点汤吧，刘嫂炖的，说天凉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林夕儿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下午，浓得发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热汤从喉咙一路暖下去，暖到胃里，可暖不到心里。她的心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石头，沉在胸腔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碗放下，看着那丛竹子，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他有了新人了，长得像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吃醋，是在难过，还是在害怕，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当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那个以为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以为已经烂掉了，可浇了水之后，它又活过来了，挣扎着要往外冒。可她不想让它冒出来。冒出来干什么呢？再被连根拔掉一次吗？那种疼，她受够了。
林夕儿闭上眼睛，靠在石桌上，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动，不说话，不哭，不笑。
青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想走过去，又不敢。她不知道姑娘怎么了，可她知道，姑娘现在不想被打扰。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落叶一片一片地从老槐树上掉下来，落在姑娘的肩上、膝上、脚边，姑娘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
过了很久，林夕儿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走到前面，对大家说道，“小顺子、小福子，收拾收拾准备关店，咱们今日早点回去，”
回到宅子林夕儿转头对刘嫂说了一句“刘嫂，今晚吃什么”。刘嫂报了几个菜名，她点了点头，说“多做两个菜，大家一起吃”。刘嫂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笑，转身进厨房去忙活了。
林夕儿回到房中躺了下来，拉过被褥盖住脑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大曜的使臣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抵达狼牙城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又冷又硬，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使臣姓吴，是大曜礼部的一名侍郎，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生得一副好皮囊，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像是天塌下来都不着急。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队伍中间有一顶轿子，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可那轿子的装饰华丽得很，金丝银线绣着凤凰牡丹，抬轿的八个轿夫都穿着新衣裳，走得稳稳当当的，生怕颠着了里头的人。
谢玦在宣政殿接见了这位使臣，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翻了两页，放下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吴侍郎行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北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耀与北凛永世交好之类。谢玦听着，没有接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吴侍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陛下，臣此次前来，一是为我大耀三皇子之事，向陛下致歉。”他的态度恭谨，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国君道歉，“上次江晏将军回大耀后，我们陛下彻查了三皇子，发现其暗藏祸心，暗中勾结朝中叛逆，意图不轨。陛下已将其圈禁，以正国法。”
谢玦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叩了起来。三皇子的事他知道，江晏回去之后，大耀那边确实闹了一阵子，可没想到最后会闹到圈禁的地步。他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吴侍郎继续说。
吴侍郎从袖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周德海接过去，转呈给谢玦。谢玦展开，扫了一眼，合上了。吴侍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像是真的在为一件伤心事感慨。
“我们陛下得知先皇后仙逝的消息，深感痛心。我们陛下说，七公主是他最喜欢的女儿，感念谢陛下与先皇后情深意重，鹣鲽情深，如今先皇后不在了，陛下心中之苦，我们陛下感同身受。”
谢玦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手指不再叩了，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殿中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是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让人不敢呼吸的安静。吴侍郎感觉到了那股压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不敢擦，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为表慰问，也为两国永久交好，我们陛下特命臣带来一位美人，献给陛下。”
谢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本来就不满大曜此举，纳妃的事他已经在朝堂上明确表过态，谁提跟谁急。如今大曜不远万里送个美人来，表面上是慰问，实际上不就是逼他纳妃吗？他正要开口拒绝，吴侍郎已经拍了拍手，朝殿外喊了一声——“请美人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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