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和青竹在街上转了一圈,有些累了,便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下来歇脚。茶摊不大,几张竹桌竹椅,撑着一把大大的油布伞,伞面上印着“茶”字,红底黑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顾,瘦瘦小小的,可手脚利索,泡的茶也好喝,用的是界河渡后山的野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有一股子特别的清香,别处喝不到。
林夕儿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和青竹面对面坐着。茶还是那个茶,香还是那个香,可林夕儿的心思不在茶上,她端着茶杯,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还在转着铺子的事。青竹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知道姑娘在想事情,没有打扰她。
隔壁桌来了三个人,都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是走南闯北的商贩,风尘仆仆的,嗓门大得很,一坐下来就嚷嚷着要茶要水,顾老头端着茶壶过去,一人倒了一碗,他们端起来就喝,喝完了抹抹嘴,开始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出了件新鲜事。”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络腮胡,声音粗犷。
“什么事?你说。”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口,嗑着瓜子,一副听热闹的表情。
黑脸汉子压低了些声音,可那嗓门再怎么压也低不到哪里去,隔壁桌听得清清楚楚。“先皇后薨了之后,朝中大臣一直劝陛下纳妃,陛下不肯,谁提跟谁急。可前些日子,大耀又献了个美人上去,你们猜怎么着?”
林夕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着?你快说啊!”瘦高个儿催他。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神神秘秘地说:“那个美人,长得跟先皇后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听说陛下见了她,当时就愣住了,愣了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当天晚上就把她留在宫里了。”
林夕儿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杯中的茶水晃动着,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真有这种事?这也太邪乎了吧?”瘦高个儿瞪大了眼睛,瓜子都忘了嗑。
“千真万确!我一个表兄在宫里当差,亲眼见过那个美人,说远远看了一眼,还以为是先皇后活过来了呢。”黑脸汉子说得绘声绘色,像是亲眼见过似的,“你们说这事怪不怪?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人说那是先皇后转世,有人说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胖商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转世不转世的不好说,可我听说,陛下已经连着一个月夜夜留宿在那个美人处了,连奏折都不怎么批了,朝中大臣急得团团转。还有人说,陛下要抬她做新皇后,已经让礼部拟旨了。”
林夕儿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了桌上。
茶杯没有碎,可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黑色的,潮湿的,冰冷的。
“姑娘?怎么了?”青竹吓了一跳,赶紧拿帕子去擦桌上的水,又去擦林夕儿的裙子,动作又急又快,帕子不够用,又掏出自己的帕子,两张一起按在桌上,把水吸干了。
林夕儿回过神来,看着青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勉强笑了笑。“没事,手滑了。”
青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隔壁桌那三个还在高谈阔论的男人,没有再问。她把桌上的水擦干净了,把林夕儿的茶杯扶起来,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林夕儿面前。茶还是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林夕儿的眉眼。
林夕儿端起茶杯,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茶叶在水中上下翻动,像一只只小小的船,在风暴里颠簸,找不到方向。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离开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从此两不相欠。在界河渡的这些日子,她忙着开店,忙着做点心,忙着应付周老板和赵承业,忙着把日子过好,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人忘了。那些在宫里的日子,那些在清河镇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记忆封存了,锁在某个角落里,再也不去碰了。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手会抖,她的心会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有了新人了。那人竟还长得像她。
林夕儿端着茶杯,杯中的茶水晃动着,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已经不是他的皇后了,她已经不是任何人的谁了。她只是一个在界河渡开点心铺子的女人,一个从深宫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日子过的女人。她应该高兴,应该庆幸,应该觉得解脱,可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长得像自己……”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是怀念,是替代,还是……她不敢想下去了。她怕自己想下去,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会忍不住去期待那些不该期待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界河渡的午后,阳光正好,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奔跑,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连渣都找不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青竹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青竹跟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姑娘一直是稳的,是沉的,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那种人。可此刻她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手指在微微发抖,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青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隔壁桌那几个人的话跟姑娘有什么关系,可她什么都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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