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整顿吏治,府衙里那些跟钱友良有牵连的人,林砚一个都没放过。该抓的抓,该罢的罢,该罚的罚。有些人哭着求饶,说上有老下有小,说是一时糊涂,说是被逼无奈。林砚听着,不动摇。他想起柳树沟那个被绑在树上打得皮开肉绽的老汉,想起那个抱着孩子从火里跑出来被一刀砍倒的年轻妇人,想起小伍,那个十九岁的差役,抱住山匪的大腿死不松手,被砍了三刀,躺在门板上,脸洗干净了,很白,很年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不能心软。心软了,对不起这些人。
可也不是没有例外。府衙里有个老书吏,姓郑,六十多岁了,在府衙做了四十年的书吏,经手的案卷比谁都知道。他跟钱友良也有来往,逢年过节送过礼,可他从没有参与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林砚查了他的底,又问了赵实简,赵实简说郑老头这人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他送礼是被逼的,不送的话,他在府衙待不下去。林砚把郑书吏叫到后堂,问他,“你知不知道钱友良做的事?”郑书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他说,“知道。”可他不敢说,说了,他的家人就没命了,林砚没有罚他,让他继续留在府衙,把那些年经手的案卷整理出来,一份一份地归档。郑书吏擦干了眼泪,鞠了一躬,转身去做了。从那以后,他每日早来晚走,把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第三件事,清除匪患,青云山上的匪患不除,怀州永无宁日。林砚让吴越带着那三百精兵,加上赵实简从各乡各镇召集的民壮,对青云山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剿。李大和李二在山上盘踞多年,地形熟悉,易守难攻,吴越没有硬攻,先断了山上的水源和粮道,围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李大带着残余的匪众从后山的小路突围,被吴越设下的伏兵截住了,李大被活捉,李二在乱战中被砍死,匪众死伤过半,剩下的见势投降了。吴越把李大押回怀州城,关在大牢里,跟钱友良做了邻居。
第四件事,安抚百姓。林砚让人在各乡各镇张贴告示,宣布减免赋税三年,鼓励百姓开荒种地,恢复生产。他又让人在城外建了一处粥棚,每日施粥,确保那些最困难的人家不会饿肚子。粥棚开张的那天,来的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老人、孩子、妇人,端着碗,等着那一碗热乎乎的粥。林砚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端着粥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们喝粥时满足的表情,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春天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
逄征在这期间帮了大忙。他是刑部的人,对朝廷的法令规章比林砚熟悉得多。林砚每做一个决定,逄征都会从法理上帮他把关,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站得住。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怀州这摊浑水搅得越来越清。逄征有时候开玩笑,说“林大人,你这是要把怀州翻个底朝天啊。”林砚说,“翻就翻吧,底朝天了,才能看见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个月后,怀州的面貌变了不少,街上的铺子多开了几家,虽然生意还是冷清,可至少有人敢开了,府衙门口栽了一颗桂花树,是从城外山上移来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可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有精神。
赵实简升了捕头,他穿着那身新发的皂衣,走路带风,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对林砚说,“大人,我不求升官发财,只求能把怀州的治安管好,让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孩子们能平安长大。”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一片欣欣向荣,可林砚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怀州的根子烂得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赋税清退了,可百姓手里还是没钱,还有那些被罢免的官员留下的空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填补。他一个人,两只手,能做多少?
他有时候会想起秦昭,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好好的,等你把怀州的事解决好,再来找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怀州的事解决好,一年、两年、三年,也许更久。可他答应了她的,他每日都在同秦昭写信,跟她说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
夜里,林砚坐在签押房里,桌上摊着怀州府的地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老长,火苗摇摇晃晃的。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标注着村庄、河流、山脉的小字,心里头慢慢有了一个轮廓。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可他不急。事再多,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路再远,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林夕儿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新的营生。
归心斋的生意阿蛮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压缩饼干的订单从镖局扩展到了整个界河渡的商队,甚至有外地的客商专程来订货,一订就是几百块,说是路上带着走远路。阿蛮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和刘嫂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
青竹和青兰已经把外送的路子跑得滚瓜烂熟,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个客人好说话,哪个客人难缠,都门儿清。小顺子和小福子也出息了,从前头跑堂的升了账房,一个管进货,一个管库存,两个人都学会了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打得像模像样。
归心斋已经不需要林夕儿每日守着了,她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界河渡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吃食的铺子不少,可做得好的就那么几家。归心斋占了点心这块,别的行当还有大把的空子。林夕儿这几日每日带着青竹在街上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慢慢有了一些想法。界河渡的客栈也不少,可大多是给过路的商贩住的,条件简陋,价钱便宜。若是开一家像样的客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饭菜做得可口些,那些有身份有银子的客商,应该愿意住。林夕儿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没拿定主意。她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做事喜欢稳扎稳打,宁可想清楚了再做,也不想做了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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