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他了。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会暖，是因为她看见他有危险的时候，会怕，还有，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不想抽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弯了起来。弯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傻，可那笑意收不住，弯在嘴角，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她想起他说“我保证日后行事会先考虑自身安危，量力而行，不会再这样了。我知你担忧我，我会好好活着等你考虑我好不好”时候的样子，认认真真的，不像是敷衍。又想起他说“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心里也有我”时候的样子，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像是怕她翻脸。
现在她想好了，想了一整夜，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是他。是因为那个在遂城灯会上猜灯谜猜得头头是道的他，那个在城外山路上从马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亮的他，也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端端正正行礼说“我心悦你”的他。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日一早，怀州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三百精兵，铠甲鲜明，从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王广，另一个是吴越校尉，隶属兵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此次负责带兵来援助，俩人后面跟着个文官，三十出头，姓逄名征，刑部主事，生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骑在马上不太稳当，一看就不常骑马，可他腰板挺得笔直。
王广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林大人，我回来了。”
林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吴越和逄征看见林砚，也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逄征稳了稳身形说道，“林大人，陛下口谕。”
林砚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逄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怀州官匪勾结，民不聊生，着知府林砚全权彻查，刑部主事逄征从旁协助，兵部吴越率三百精兵听候调遣，遇事可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林砚叩首谢恩，站起来，看了逄征一眼。逄征拱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吴越倒是一身行武之气，看起来正义凛然，林砚没有多问，把两个人迎进了府衙。
秦昭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那队人马从街上经过。三百精兵，铁甲铿锵，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的脚步，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些人，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三百精兵加上刑部主事，林砚的安全应该无虞了。她不必再担心他一个书生提刀去跟山匪拼命，也不必再担心他夜里被火烧、被刀砍、被人暗算，如今有人来帮他了，她也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行囊。
镖师们听说要走了，都松了一口气。怀州这地方像是了无生气，他们一刻都不想多待，早早的把行囊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客栈门口等着。秦昭把东西收拾好，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她走出客栈的时候，林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着青灰色的氅衣，头发用玉簪束着，干干净净的，“你怎么来了”。
林砚笑了笑。“来送你。”
秦昭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撞在墙根上，弹了一下，不动了。镖师们已经上了马，在街那头等着，秦昭翻身上马。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攥着缰绳，手指在缰绳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林砚。”
“嗯。”
“昨日那个问题，我想了。”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紧张，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秦昭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想笑，又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我心里是有你的。”
街上的风忽然停了，树叶不摇了，马也不刨蹄了，林砚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衣裳。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可很快又转回来了。她不是一个喜欢躲的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坦荡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藏不掖，有什么说什么。“你好好的，”她说，“等你把怀州的事解决好，再来找我。我等你。”她说完，不等林砚回答，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二十个年轻镖师呼啦啦地跟上去，马蹄声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林砚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马蹄声渐渐远了，他仍旧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那上面还没有完全落下的灰尘，嘴角弯着，弯得很深。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光，亮得灼人。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烫得像被火烤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烫。
他转过身，走回了府衙。逄征和吴越还在内衙里等着他，桌上摊着怀州城的地图和那本赵实简记了好几年的簿子。还有很多事要做，钱友良还没动，青云山还没剿，怀州的赋税还没清，百姓的日子还没好起来。事很多，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等他把怀州的事解决好，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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