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放下茶杯,站起来,把桌上的刀挂回腰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小小的,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说的,要算话。”
林砚愣了一下。“什么?”
“日后行事先考虑自身安危,量力而行。”她的声音还是很小,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她说完,推门出去了。林砚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嘴角弯了很久,随后抬步跟了上去。
那家面馆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店名,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牛肉面”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刘,脸上永远挂着笑,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看着不太干净,可做的面是真的好吃。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是牛骨熬的,熬了整整一夜,浓得像奶,牛肉切得厚厚的,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碗里再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浇上一勺辣椒油,红红绿绿的,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砚给秦昭要了一大碗,多加了一份牛肉,一个荷包蛋。秦昭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吃,吃得呼呼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吃了半碗,抬起头,发现林砚没有在吃,而是在看她,看得入了神,筷子悬在半空中,面都凉了。
“你看什么看?吃你的面。”秦昭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林砚笑了笑,低下头吃面,面已经坨了,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秦昭吃完了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碗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吃。”她心满意足地说,眼睛亮亮的。
林砚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忽然想起在遂城的时候,想起那个吃烫锅子吃得肚子圆滚滚、靠在椅子上说“值了”的姑娘。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她还是一样的风风火火,一样的能吃能喝,一样的凶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可他感觉得到,就像此刻,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油腻腻的桌子,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碗面的距离,可他觉得,这距离比遂城的灯会近了许多,近得他伸出手就能够到。他看着她的脸,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吃完,付了钱,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客栈。”
两个人出了面馆,走在怀州城的街上,夜风从河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街市上残留的烟火气。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路。秦昭走在前头,身上挂着的银铃铛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秦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灯笼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
“进去吧。”林砚说。
秦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林砚。”
“嗯?”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想。”她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消失在客栈的门里。林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可眼底的光很亮。
夜晚,秦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栈的床板有些硬,窗外时不时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毛躁。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身,面朝墙,又翻过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林砚今日说的那句话——“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心里也有我?”
她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对面墙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油灯的灯芯烧得焦黑,她想找点什么事做,不想了,可脑子不听话,越是不想想,越是要想,她想起飞鸽传书送到镖局的那天,她爹的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太清楚,可大概的意思她看明白了,说怀州不太平,林砚有危险,需要人手。她看完信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噎得慌。她跟娘说她要带人去怀州,秦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秦夫人问她,“你急什么?”她说,”我不急,就是……”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她急,她知道自己急,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急。
秦夫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带二十个人,路上小心。”她连夜收拾行囊,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出发了,一路上她骑在最前面,马跑得飞快,其他人在后面喊“秦姑娘慢点,马受不了”,她听见了,可马没有慢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后来到了城外,碰见了文一,看见她就喊“秦姑娘快去,柳树沟,山匪下来了,大人他……”文一的话没说完,她的马已经跑出去了。她把镖师们甩在后面,一个人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顾不上。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
可她究竟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十二岁就开始跟着镖局走镖,遇见过劫匪,遇见过山崩,遇见过洪水,她从来没有怕过。可那天她怕了,怕得要命,怕得手都在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冲进柳树沟的时候,看见火光冲天,听见哭喊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她看见了林砚,他站在火里,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疼。她从马上跳下来,提着刀冲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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