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柳树沟住了一夜，第二天跟林砚一起回了怀州城，她带来的镖师们留了十个在柳树沟，帮着村民修缮房屋，剩下的跟着她回了城。一路上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两旁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很轻很碎。
回到怀州城，林砚把秦昭带到了平安客栈，陈掌柜见来了客人，还是林大人亲自带来的，殷勤得很，把最好的两间房收拾了出来，被褥换了新的，桌上还摆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秦昭进了房间，把刀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干了，又倒了一杯，又喝干了，第三杯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茶洒了一些在桌面上，她没擦，端着杯子，低着头，不说话。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他认识秦昭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直是风风火火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打山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此刻她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砚还是走了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秦姑娘，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秦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王广，然后飞鸽传书来说你这边不太平，让我娘派人来帮衬。”
林砚想起那封奏折，他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秦昭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一些，可还是能听出底下的那点颤。“我娘让我带二十个人来。我本来还想多带几个的，可我娘说二十个够了，再多镖局里就没人了。我们从界河渡出发，走了两天，快到城里时碰见了文一，那小子都快吓死了，看见我们就喊，说山匪下来了，说你们去了柳树沟，说你们人少，挡不住。”她的声音又抖了起来，她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林砚，你知道我看见柳树沟的火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砚没有回答。
秦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衣裳，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在想，要是来晚了一步，要是文一跑慢了一步，要是她爹的信晚到了一天……她想起冲进村子的时候，看见林砚站在火里，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刀疤脸举着刀正要砍下去。她当时心一紧，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冲过去。可等一切都结束了，她才开始害怕，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林砚看着她，心里头像是有根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秦昭没有给他机会。
“你眼里只有公务是不是，命都不要了？”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的怒气和委屈，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你是知府，你是朝廷命官，你不是捕快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你一个书生，连刀都拿不稳，你冲进去跟山匪拼命，你是嫌命太长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我又……”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细细的蛛丝，连着两颗牵挂的心，看不见，可感觉得到。
林砚被她吼得愣住了。他见过秦昭凶的样子，之前在遂城外的山路上，她一个人打七八个山匪，拍着手上的灰说“起来啊”。那时候她的凶是冷的，是硬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可此刻她的凶不一样，是热的，是软的，底下藏着眼泪的。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说“我是一州知府不能不管”之类的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等她喘了一口气，等她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低哑，从低哑变成沉默。他懂得她的心，静静地等她宣泄着心中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花生米上，落在那壶已经凉了的茶上。秦昭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可她的侧脸在日光里微微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林砚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她的手攥得太紧了，衣角都被攥皱了，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在微微发抖。他把她冰凉的指尖攥在手心里，“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日后行事会先考虑自身安危，量力而行，不会再这样了。我知你担忧我，我会好好活着等你考虑我好不好。”林砚满眼深情的望着秦昭的双眼。
秦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她还是不看他，别着脸，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亮。林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秦姑娘，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心里也有我？”
秦昭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那模样又凶又可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又别过脸去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否认。
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回答。
林砚没有再追问，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晃了晃，凉的，他叫陈掌柜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秦昭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秦昭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的红色慢慢退了些，可耳朵尖还是红着的，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
“走吧，”林砚说，“带你去吃好吃的。怀州虽然没有界河渡富裕，可有一家面馆，做的牛肉面还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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