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哈哈大笑，笑声在燃烧的村庄里回荡，刺耳得很。“你兄弟？赵实诚？那小子不识相，非要上山来送死。老子成全了他，一刀一刀剐的，剐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小子倒是硬气，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你呢？你能撑多久？”
赵实简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他冲了上去，手中刀直取刀疤脸的面门，刀疤脸侧身一躲，砍刀横扫过来，赵实简一挡，火星四溅。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尺影，快得像两道闪电在碰撞。赵实简的功夫不弱，可刀疤脸比他狠，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不留余地。赵实简渐渐落了下风，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的刀越来越重，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林砚冲过去，走到赵实简身边，跟他并排站着。赵实简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已经抬不起来了，可右手还紧攥着刀，两个人看着刀疤脸，谁都没有后退。
刀疤脸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赵实简，笑了，“你们两个，一个书生，一个残废，也敢拦我？”他举起刀，正要砍下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刀疤脸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村口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红衣女子，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长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秦昭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镖师，秦昭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马还没停稳，她长刀一挥，一刀砍翻了一个挡路的山匪。镖师们冲进村子，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他们不是官府的兵，可他们的刀比官府的快，他们的身手比官府的好，他们天天走镖，见惯了刀光剑影，这些山匪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乌合之众。文一也带着十几个村民拿着斧头铁锹赶了过来。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他转身想跑，赵实简追了上去。他只有一只胳膊能动，可跑得比刀疤脸快，刀照着刀疤脸的后脑勺砍下去，刀疤脸扑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赵实简站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上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滴。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喃喃地念着，“实诚，哥给你报仇了”。
秦昭跑到林砚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她的脸上全是灰，手上也有伤，不知道是砍人时弄的还是被火燎的。她看着林砚，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把林砚脸上的一道灰抹掉了。林砚站在火光里，看着她的脸，想笑一下，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山匪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跑了，藏在青云山深处，一时半会儿不敢再下来，镖师伤了六个，不重，包扎一下就行，可林砚这边，死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差役，就是抱住山匪大腿不肯松手的那个，他被砍了三刀，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背上，最后一刀在胸口。赵实简打晕那个山匪之后，他还抱着腿，赵实简叫他松手，他没松，叫了三遍才松了，松了之后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他叫小伍，大名伍长福，怀州本地人，今年才十九岁。他爹是个铁匠，三年前病死了，他娘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府衙当差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从不抱怨。他喜欢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赵实简说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天塌下来都不怕。
那天夜里，小伍的遗体被放在村口的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衣裳，是文一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他的脸洗干净了，很白，很年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赵实简蹲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林砚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伸出手，按了按赵实简的肩膀。赵实简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头，可它在微微发抖。
天亮后火灭了，村子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像是大地的叹息。柳树沟的里正被从树上解下来，还有一口气，被人抬回家去了，受伤的百姓被安置在几间没烧毁的屋子里，刘嫂和几个村里的妇人忙着给他们包扎。孩子们在哭，大人也在哭，哭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林砚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废墟，手里攥着那把刀，攥得手心疼。秦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烧焦的土地上，像两棵被火烧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秦昭轻声问了一句：“还撑得住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秦昭没有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柳树沟的善后事宜忙了整整两天。林砚带着赵实简挨家挨户地清点损失，哪家的房子烧了，哪家的粮食被抢了，哪家的人受伤了，哪家的人没了，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写得端端正正。抚恤的银子从府衙的库银里暂时挪用，林砚签了字，盖了印，亲手交到每一户人家的手上。那个叫小伍的年轻差役，林砚让人把他送回了怀州城，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材，找到了他娘，把抚恤银子交到她手里，他娘哭得站不住，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儿啊，儿啊，是娘对不起你。”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山匪的尸体就地掩埋了，免得生出瘟疫，刀疤脸的头被割了下来，挂在怀州城门口示众，挂了三日，风吹日晒，面目模糊了，可那股子腥臭味散不掉，过路的人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青云山上的残余匪众一时半会儿不敢再下来，可林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李大和李二还在山上，钱友良还在府衙里，这些人不除，怀州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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