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废墟前面，浑身上下湿透了，脸上全是烟灰，可他顾不上这些，蹲下来翻那些被抢救出来的案卷，大部分都烧毁了，只剩下几本，边角焦黄，纸张发脆，一碰就碎。赵实简给他的那本簿子，他随身带着，没有放在房里，算是万幸。
王平从火场里出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被火烫伤了，起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红嫩的肉，看着就疼。林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王平的手，王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说：“大人，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林砚站起来，转身看着这片废墟，站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如果今晚自己在房中，恐怕此刻已经变为焦炭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林砚让文一去把赵实简叫来，两个人在房间里关着门说了一上午的话。那天下午，赵实简去了城西的一间茶馆，他在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三壶茶，见了五个人，这五个人都是城郊村镇的里正，管着底下大大小小的村子。赵实简跟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可那五个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很凝重，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去办。
接下来几天，怀州府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水面底下的暗流，涌动得越来越厉害。
第二日钱友良见到林砚，眼中是说不清的情绪，“下官听闻昨夜大火，林大人，可还安好？”
“多谢钱大人关怀，无妨，不过是些小人伎俩，无需挂怀。”林砚面不改色的回道。之后，林砚每日照常去府衙坐堂，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张家的鸡跑到李家去了，王家的墙占了赵家的地，判得公公道道，不偏不倚。钱友良也照常来府衙，见了林砚还是笑眯眯的，好像那场火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在等，林砚在等朝廷的回音，钱友良在等山上的刀。
第十一日，赵实简急匆匆地跑进府衙，脸色发白。他的衣裳上有泥，有树叶，像是从山上跑下来的，气喘吁吁地站在内衙门口，声音都在发抖。大人，青云山的土匪下来了，有七八十号人，带着刀，往柳树沟的方向去了，柳树沟的里正前几日来见过我，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应该是要拿柳树沟开刀，杀鸡儆猴。
林砚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他看了看府衙剩下的人，加上赵实简，统共不到十个人，七八十号山匪，十个人，王平已经把刀抽出来了，那几个人差役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可没有一个往后退，文一手里攥着一根门闩，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可站得笔直。
林砚没有犹豫，他拿起桌上的官印揣进怀里，“文一，你去附近的村子，能叫多少人就叫多少人。赵实简，你带路，我们去柳树沟。”
王平急了，“大人，你不能去！那是七八十号土匪，去了就是送死！”
林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若不去，柳树沟的百姓怎么办？让他们等死？等我们搬了救兵回来，去给他们收尸？”他拿起把刀，走了出去。
柳树沟在城北二十里的山坳里，骑马小半个时辰，走路要一个多时辰。林砚带着人一路小跑，跑到柳树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村子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夹杂着哭喊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十几间茅屋在燃烧，火舌从屋顶窜出来，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衣裳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面目。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从火里跑出来，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声音都哭哑了。她跑了几步，被一根木棍绊倒，摔在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滚了出去，她爬起来去够孩子，刀光一闪，她趴在地上不动了。孩子还在哭，声音一声比一声小，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小猫。
林砚拔出腰间的刀，冲了进去，他不会武功，那刀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块铁，可他握得很紧。王平冲在他前面，挡开了两把砍刀，一脚踹飞了一个山匪，几个差役跟在后面，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有的赤手空拳就冲上去了。他们人少，可没有一个退缩的。一个年轻差役被砍了一刀，胳膊上开了条口子，血哗哗地往外流，他没退，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一个山匪的腿，死死地抱着，被拖了好几步都不松手，直到赵实简过来把那山匪打晕，他才松了手，瘫在地上，脸上全是血，还咧着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赵哥，我抱住他了”。
赵实简红了眼，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每一击都又狠又准，专打要害，他打翻了三个山匪，冲到村子中间的时候，看见了柳树沟的里正——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绑在村子中间的老槐树上，衣裳被扒了，身上全是鞭痕，一道一道的，皮开肉绽，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把树根都染红了。他还活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醒着。
赵实简冲过去要解绳子，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别动！”
刀疤脸从火里走出来，左脸上那条蜈蚣在火光里格外狰狞，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忽明忽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看着赵实简，笑了，那笑容比上一次在城门口的时候更冷了，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赵实简，你一个臭差役，也敢管你爷爷的事？”
赵实简转过身，盯着刀疤脸，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兄弟就是死在你们手上，今天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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