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也察觉到了，有一回端了新做的点心出来让林夕儿尝，林夕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阿蛮问她好不好吃，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说“好吃”，可阿蛮看得出来，姑娘根本没吃出味道来。刘嫂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炖一锅汤，放在灶台上温着，等林夕儿什么时候想喝了，随时都有。
没有人知道林夕儿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人放下了，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像翻过去的书页，再也回不来了。可那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以为已经干涸的水，溅起了好大的水花，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长得像她，为什么要找一个长得像她的人？是怀念，是替代，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怕想多了，自己就真的放不下了。
这几日，她每日还是照常去铺子里，照常算账，照常跟客人说话，照常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不发由心。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事……她到底想不想让他记得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忘了她，或者彻底放下她，她是会觉得解脱，还是会觉得难过？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这日傍晚，林夕儿正在铺子里帮阿蛮盘点存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团红色的影子已经冲了进来。
“林姐姐！”
秦昭的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她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红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像遂城河面上的灯。她一进门就一把抱住了林夕儿，抱得紧紧的，像是分别了很久很久。
林夕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来了？怀州那边怎么样？”
秦昭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姐姐，你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夕儿笑了笑。“哪有，你少瞎说。倒是你，跑了一路，饿了吧？刘嫂炖了汤，先喝一碗。”她转身要去厨房，秦昭拉住了她的袖子。
“林姐姐，我不饿。我就是想你了，想回来看看你。”秦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有些不像是她。她看着林夕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夕儿从未见过的认真，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夕儿看着她，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把秦昭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怎么了？怀州那边不顺利？还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秦昭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下，可很快又抬起来了，“怀州那边的事差不多了，钱友良被抓了，山匪也剿了，林砚他……他挺好的。我就是——”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就是什么？”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林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临走的时候，林砚问我，我心里是不是有他。我说……是，我心里有他。”她说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可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林夕儿，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夕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了一些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和这几日挂在脸上的不一样，是真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林夕儿说。
秦昭愣了一下。“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夕儿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渴了吧？先喝口水，慢慢说。你走了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一件告诉我。”
秦昭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开始说，说她带着镖师们连夜赶路，说文一在半路上拦住了她们，说柳树沟的火光，说林砚站在火里手里提着刀的样子。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时高时低，说到惊险处手舞足蹈，说到后怕处声音发颤，像是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哗啦啦的，收都收不住。
林夕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下，问一句。她的目光落在秦昭脸上，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两片上下翻飞的嘴唇，看着那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她忽然觉得，秦昭这样敢爱敢恨，想说就说，想要就要，不藏着掖着，不瞻前顾后，真好。不像她，什么都藏在心里，藏得久了，连自己都以为已经没有了。
秦昭说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很大的包袱。她看着林夕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林姐姐，你说，我这样……对不对？”
林夕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秦昭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昭儿，感情这件事，没有什么对不对的。”林夕儿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有你，这就够了。别想太多，跟着自己的心走。”
秦昭的眼眶红了一下，可她没哭，使劲点了点头。
秦昭同林夕儿一同回了宅子，秦昭靠在林夕儿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林姐姐，我今晚住你这儿，不想回镖局了。”
“好。我让小顺子去跟你娘说一声。”
“明天早上我要吃你做的豌豆黄。”
“好。”
“我还想吃桂花糕。”
“好。”
“还要吃——”
“你再说下去，明天天亮了都说不完。睡吧。”
秦昭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睡着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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