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
实验室里形成了诡异的两个世界。
一边，是以赵磊为代表的“极少数”。、
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乱糟糟，但效率极高。
严格按照裴素的要求，甚至提前完成分给他的建模任务，主动要求更多工作。
另一边，是占据绝对多数的“磨洋工”群体。
他们按部就班，但动作慢得像树懒。
对裴素下发的指令阳奉阴违，对赵磊的拼命冷嘲热讽。
“看赵磊那傻小子，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嘿，表现给司令看呢？”
“随他去吧，累死他，也变不出坦克来。”
“月底等着看笑话吧！”
裴素对此置若罔闻。
他只专注于核心系统的构建和总装。
超高强度合金的车体框架在精密机床上一点点成型；
小型化硼聚变堆的核心部件在无尘车间里秘密组装；
那套能支撑“时速一千公里”的恐怖悬挂和惯性补偿系统，在裴素亲自调试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赵磊成了裴素唯一的“高效执行终端”。
裴素需要什么数据，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指令，赵磊立刻就能调出来，甚至能提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复杂的图纸分解，赵磊也能迅速理解并完成他那部分。
两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交流，效率高得惊人。
其他人？
裴素直接当他们不存在。
需要人手搬运重物或者操作大型设备时，他才冷冷地点名，下达最简洁的操作指令。
那些人虽然不情愿，但在司令的威慑下，也只能慢吞吞地照做，心里骂骂咧咧。
这种“一人拼命，一人无视，众人围观”的模式，竟然短暂的维持了下去。
.............
在持续这项伟大工程的末期。
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车间高窗斜射进来，给冰冷的金属机器镀上一层暖金色。
实验室中央。
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线条凌厉，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暗哑的特种涂装吸收着光线，透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流线型的炮塔位置暂时空置着——按照赵林果的要求，没有安装主炮。但那庞大坚固的车体，复杂精密的行走机构，以及车体尾部隐隐散发出的、不同于任何燃油引擎的微弱能量波动，都昭示着它的不凡。
第六代坦克，搭载了高能电池吗，重量只有三十五吨的坦克，就这样完成了。
门外，传来了一道爽朗的声音：“裴素！裴素在不在，我，老楚啊。”
只见楚少将，不，因为楚少将曾经拉拢过裴素，以至于为京都军区增加了许多的科技优势，所以在赵林果的推荐下，军事委员会已经正式通过了楚少将的升迁。
现在的楚振华，是中将了。
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将。
这几乎是现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军种，最年轻的一位中将。
要知道。
哪怕是赵林果。
也只不过是一个中将的级别。
然而，赵林果多大了？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了。
可楚少将，却比他年轻了何止二十岁！
这一切。
都是裴素的功劳。
所以。
当楚振华刚刚走进车间时，就大声嚷嚷着：“前段时间我去魔都那边忙了，刚回来，真是想死你了！”
他目光只看到了裴素，情绪有点激动，所以一时间忽视了车间里，那个沉重的大铁疙瘩。
毕竟。
车间这种地方，什么都有，大铁疙瘩什么的最是常见。
“裴素！”
楚少将笑容灿烂的喊道：“一会出去喝点啊！”
裴素扭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好啊，正好当庆功宴了。”
“庆功宴？”
楚振华愣了一下。
他这才看向裴素身前，那个沉重的，质朴的，有一种大道至简的大黑铁疙瘩。
此时。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等等！”
楚振华意识到了什么：“我知道你在造核动力坦克，但是——你怎么就造好了？”
虽然人在魔都。
但因为涉及到了裴素的缘故。
所以楚振华非常的在意这件事，经常会找赵林果询问情况。
而赵林果也对裴素的情况全盘托出。
甚至，赵林果也注意到，车间中有一些人是消极怠工的。
这主要是两个原因。
一方面，裴素压根没有拿出很优秀的态度。
而另一方面，也是裴素太过年轻，没办法折服这帮子老江湖。
但考虑到裴素的时间紧张，所以赵林果也没办法。
他到底是司令，位置太高了，反而不好在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重要的事情上插手，毕竟这种事情去插手的话，会引来一下闲话。
但赵林果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这不。
他打算让楚振华出头，将一切情况都告诉给了楚振华之后，楚振华几乎没有犹豫，回来京都军区的第一时间就来找裴素，一方面也是真的很想念裴素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裴素撑腰，好好折服一下这车间的老江湖们。
然而。
让他浑然没想到的是。
这有着第六代技术的核动力。
居然。
就这么造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
楚振华愣在了原地。
........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环境死寂。
绝对的死寂。
楚振华忍不住询问道。
他的目光不经意之间，看到了赵磊。
他知道赵磊是赵林果的儿子。
事实上，军区司令的儿子在自己管理的军区工作，是隐瞒不过其他的军事管理层的。
赵磊站在裴素身边不远处。
脸上是极度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兴奋。
................
第六代坦克！
搭载了小型化硼聚变堆，理论重量仅有三十五吨的第六代坦克！
它就在那里！完成了！
就在这个被赵林果形容为“效率低下、人心涣散”的车间里！
就在他楚振华赶回来“救火”的路上。
无声无息地降生了。
巨大的荒谬感从心中传来。
“等等！”
楚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在造核动力坦克，但是——你怎么就造好了？！”
他猛地转向裴素。
“这才多久？”
“老赵在电话里还跟我诉苦，说车间里除了赵磊，其他人都在磨洋工！”
说到磨洋工，他也没有压制声音。
因为现在的楚振华实在是有一些不解。
裴素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振华的疑惑。
只是微微侧过身。
抬起那只刚刚蹭过油污的手。
“楚中将。”
裴素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想错了。这辆坦克，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或者我和赵磊两个人的成果。”
楚振华猛地顺着裴素手指的方向看去。
车床后面，扶着冰冷的钢铁立柱站着几个身影；
巨大的龙门吊操作台下，靠着工具箱坐着几个；
角落里堆放的备用履带旁，蹲着几个；
甚至那辆完成体的坦克履带边上，也三三两两地倚靠着人。
他们都穿着和裴素一样沾满油污、辨不清原色的工装，脸上、手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污迹，混杂着汗水和油渍。
那是他早已从赵林果提供的资料照片里记住的脸孔！
是这间核心装配车间里，那些被赵林果司令私下里评价为“技术过硬但心思活络”、“老资格难指挥”、“快熬到退休无心拼命”的老油条们。
此刻，这些脸孔上，没有楚振华预想中的懒散、推诿、或者被撞破怠工时的尴尬躲闪。
只有一种近乎统一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
脸颊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微微凹陷下去。
那是一种精力被彻底榨干、熬到油尽灯枯边缘的疲惫。
然而，就在这层沉重的。
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之上。
在那浑浊的眼球深处，却燃烧着另一种东西。
一种楚振华只在最狂热的新兵眼里，或者打了一场决定性胜仗的老兵眼中才见过的光芒。
兴奋！
楚振华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最终定格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头发花白了大半的老头，背脊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靠在一台静默的精密铣床边，一手扶着冰凉的机床外壳，一手无力地垂着，指关节异常粗大，指尖和指甲缝里，糊满了黑亮粘稠、尚未干透的机油。
楚振华认得他。
张卫国，车间里资格最老的八级钳工，技术没得挑，但也是出了名的“老油条”。
滑不留手。
凡事讲究“差不多就行”。
这老家伙等着明年开春光荣退休。
赵林果提到他时，语气是无奈里带着点纵容：“老张啊…手艺是宝库，可惜心气儿快磨没了，指望他拼命，难喽！”
此刻。
这位“老油条”张卫国，浑浊的老眼正穿过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空气。
当楚振华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似乎有所感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布满血丝的眼球对上了中将惊愕的视线。
“这玩意儿。”
张卫国喘了几口粗气，才攒够力气说话：
“老子亲手拧的最后一颗螺丝！”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磨洋工？树懒？冷嘲热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不真实了。
他猛地转向裴素，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裴素笑了笑。
他随手将那块油污的棉纱丢进脚边的废料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瘫坐在地的张卫国身边，没有伸手去扶。
他知道老技工此刻需要的不是搀扶。
裴素只是拿起旁边工作台上一个沾满油污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大口，默默递了过去。
张卫国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着接过水壶，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
咧嘴开笑。
裴素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楚振华探究的眼神。
他没有看那些疲惫的工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声音是向着整个车间说的。
“老楚，还有赵司令，我想你们可能误解了一个事。”
裴素微笑道：“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搓出来那么夸张的东西，我再牛逼，也只是技术牛逼，生产力这一块，还是你们的人帮我的。”
他顿了顿。
楚少将愈发疑惑了。
“可是....”
“这和老赵跟我说的，不太一样啊。”
此时。
听到楚少将的话。
裴素微微一笑。
此时。
赵林果也是“姗姗来迟”。
事实上。
按照正常的计划，这个时候的楚振华已经将老油条们敲打的差不多了。
他的出现，本来是为了当和事佬的。
毕竟老油条们之所以又老又滑还能继续待着，待了三期四期，那不就是因为有技术嘛。
有技术，那就是宝贝。
然而。
当赵林果走过来，正准备当和事老的时候。
他望着此时的场景。
却愣住了。
刚刚喝水的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
裴素喝过的水。
张卫国毫不嫌弃的喝了。
谁不知道这老头最油滑了，平时坚决不喝别人喝过的水。
这场面看起来是如此的荒诞。
“什么状况？”
一时间。
赵林果也有一点迷茫了。
楚振华和赵林果都看向了裴素。
而此时。
裴素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思绪，也回到了这场浩大工程进行的最初。
........
这场浩大的工程，其实如果以人的视角去看待的话，一共有着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少数派赵磊，与多数派技术工。
少数派赵磊，是唯一一个有技术的同时，也全心全意的愿意帮助裴素的人。
此时。
裴素的团队实际上仅有两人，其他人本一天要干掉的事，却拖了两三天，以各种理由来拖慢这些节奏。
毕竟。
他们本来就有活。
裴素的到来还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一些新兵可能觉得这是责任，但这里大多都是老油子。
老油子早就没这种心气了。
都是几年内退休的人了，都是一个个带过好几百个徒弟的大佬了，在外面那可以说是一呼百应，但在这却要被一个毛头小子呼来唤去，任谁来了也不高兴。
所以在这个阶段，裴素的制造速度很慢，并且，与其他人的关系，也并不融洽。
但很快。
转折点就出现了。
那就是第二阶段——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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