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差五分到了石浦镇长途汽车站。
站不大。
一排红砖平房,屋檐下挂着一块木牌子,石浦镇汽车站几个红漆大字有些掉色。
候车棚是水泥柱子搭的铁皮顶,底下两排长条木头椅子。
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那里等了。
大多是拎着编织袋和竹篓的乡下人,也有两个穿中山装戴帽子的干部模样的人在角落里抽烟。
陈江海走到售票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蓝色工装,头发盘着,正低头拨弄算盘。
“三张去东阳省城的票。”
“一张一块八,三张五块四。”
陈江海掏出六块钱递进去。
女人找了六毛钱和三张粉红色的硬纸票。
“七点发车,车号东运零五,到省城东阳十一点,中途停两个站,不下车不给补票。”
“好。”
他拿着票回到候车棚。
楚辞牵着小宝坐在长条椅子上。
“买好了?”
“买好了,七点发车,还有一个钟头。”
“那咱等着。”
小宝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回力小白鞋的鞋底离地面有两寸。
他左右看了看。
“这个地方我没来过。”
“你以前坐班车去县城从别的站走的。”
“这个站好小。”
“省城的站比这大二十倍。”
小宝的嘴张开了。
“二十倍?”
“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辞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小宝。
“先垫垫,车上别喊饿。”
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馅的。”
“你娘蒸的。”
“好吃。”
七点差十分。
一辆绿皮长途班车从镇外方向开过来了。
车头方方正正,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东运零五,还有石浦镇至东阳市。
车身上的绿漆斑驳了,好几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排气管冒着黑烟,发动机突突突响个不停。
车在站台前面停下来,车门嘎吱一声拉开。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售票员站在门口。
“石浦镇到东阳市的上车了。”
候车棚里的人们站起来往车门口走。
陈江海背着帆布包,一手牵着小宝,另一只手护着楚辞的胳膊。
“你先上。”
楚辞踩着车门的铁踏板上了车。
车里面的座椅是墨绿色的人造革面子,坐上去硬邦邦的。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江海把小宝抱上去放在中间的位置,自己坐在过道旁边,帆布包放在脚底下。
“坐好了?”
“坐好了。”
小宝往窗外看。
窗户玻璃上有一层灰,透着模糊。
他用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干净的线。
透过那条线,外面的石浦镇慢慢动了起来。
班车启动了,突突突的发动机声比刚才更大了,车身轻轻颤抖。
从石浦镇出来,上了一条柏油路。
路面不平,车子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小宝的身体跟着晃。
“爹,这个车比去县城的颠。”
“省城远,路也长,你扶着前面的扶手。”
小宝伸手抓住前排座椅靠背上的铁杆。
楚辞坐在窗边看外面。
窗外的风景从石浦镇的矮房子变成了田野。
正月底的田里还是枯的,稻茬一排排杵在泥里。
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像老人的脑袋。
间或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柳树站在路边。
“你在看什么?”陈江海问。
“看外面。”
“好看吗?”
“你说省城比这好看?”
“好看得多。省城有高楼,有百货商店,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东西,晚上到处都是灯。”
楚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这辈子没出过县城。”
“这不就出了嘛。”
“出是出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底白花碎花棉袄,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衣角。
“到了省城我这身衣服是不是太土了?”
“不土。”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宝在中间插了一句。
“爹从来不骗人。”
楚辞看了小宝一眼。
“你帮着你爹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
陈江海在旁边笑出了声。
“到了旅社你不是要换裙子吗,换了就好看了。”
楚辞没接话。
她的右手搁在帆布包上面。
包里面,那条浅蓝碎花裙子用白棉布包着,压在最底下。
结婚那年做的,穿过一次,压了好几年。
昨天晚上她又打开看了一遍。
腰身的线头缝好了,领口的扣子也扎紧了。
她的手指在包面上搓了一下。
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
班车突突突往前开。
方向是省城,东阳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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