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区。
老者沉默了很久。
“四十座。”他喃喃道。
周衍没有急于补充。他知道这个数字需要时间来消化。
十秒后，老者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决断力。
“这项技术的量产时间表——你有方案吗？”
“有。”周衍说。“但不是今天讨论的内容。”
他的语气温和但明确。
老者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他理解。
今天是点燃的日子，是见证的日子，不是谈判的日子。
但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首都之后，一个关于“核聚变战略部署”的最高级别专项会议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召开。
而那个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如何以举国之力配合周衍，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四十座”变成现实。
观摩区的另一侧。
周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样在消化那个“五千亿度”的数字。
但实际上，他消化得远比任何人都快。
超级自适应细胞赋予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如同一台满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同时并行着数个分析线程。
线程一：核聚变发电的成本模型。燃料是海水中的氘，取之不尽，烛龙的建造成本虽然极高（核心材料来自太空冶炼），但运营成本几乎为零。
线程二：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冲击，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油美元体系将在极短时间内崩溃，欧佩克的政治影响力将归零，中东产油国将面临经济洗牌。
线程三：对无限科技自身业务的影响，羲和电池和辰星电池的市场地位不会受到冲击，核聚变发电站的输出端仍然需要高效储能系统来平滑负荷波动，两种技术是互补关系，不是替代关系。
线程四到线程十七：涉及国内产业布局、国际政治博弈、军事应用潜力、航天推进系统升级……
十七条线程的分析结果汇总为一个结论。
烛龙不仅仅是一座发电站。
它是一把打开新纪元大门的钥匙。
而掌握这把钥匙的人。
周赢的目光落在主指挥台前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是他的老板。
他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那种在注射超级自适应细胞仪式上就已经确立的、深入骨髓的认知。
追随这个人，没有尽头。
因为他的脚步永远比这个时代快一个纪元。
梁正博坐在周赢旁边。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个“五千亿度”的数字上。
他在看，数据。
周衍为他的终端开放了第三路未脱敏原始数据流。
此刻，一条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数据流正在他面前的全息终端上滚动。
磁场拓扑的实时三维构型。
等离子体的速度分布函数。
湍流引导通道内的能量耗散频谱。
第一壁材料的微观应力-应变实时映射。
超导磁体的磁通量分布云图。
每一组数据都让他的大脑，那颗经过超级自适应细胞优化、逻辑运算能力大大升了的大脑陷入一种近乎狂喜的解析状态。
他看懂了周衍的设计。
不是在看懂之前就已经知道，而是在此刻，通过实时运行的原始数据，第一次真正看透了烛龙内部那套令人叹为观止的物理逻辑。
“美。”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林水圣歪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美。”梁正博的眼神近乎痴迷。“这套磁场拓扑……你看这里......”他指着数据流中的一组三维结构图。
“传统托卡马克是标准的轴对称环形磁场。仿星器是复杂的三维扭曲磁场，但烛龙......”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中划过那个精妙绝伦的磁场构型。
“它既不是纯粹的二维，也不是纯粹的三维,而是一种中间态。局部区域保持了轴对称以确保稳定性，但在边缘区域引入了精确控制的三维微扰来疏导湍流。”
“两种构型各取所长，缺陷互补。”
“这种设计——”
他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数据，我会认为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因为它需要对等离子体行为有一种——超越当代物理学认知极限的精确理解。”
林水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说了一个字。
“嗯。”
只是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含义，只有他们两个——和那个站在主指挥台前的年轻人——能够理解。
上午十点整。
烛龙原型堆已经稳定运行了一小时三十二分钟。
Q值：15.7。依旧稳如磐石。
全息显示墙上的等离子体实时影像已经从最初的幽蓝色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均匀的白色光晕。
那种白色不是苍白的白，而是如同正午阳光般炽烈的、纯净的白。
它让整个直径五米的环形腔体内部看起来像是装着一条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河流。
一条环形的、温度超过一亿度的光之河。
那是人造的恒星。
周衍看着那条光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人类再也不需要依赖脚下这颗蓝色星球有限的化石能源了。
再也不需要为石油而发动战争。
再也不需要为碳排放而争吵不休。
再也不需要在冬天的北方城市里因为取暖费用而发愁。
再也不需要为“能源枯竭”这四个字而焦虑。
海水。
几乎算是取之不尽的海水。
每一升海水中含有的氘，通过聚变反应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三百升汽油。
而蓝星上的海水——
有多少？
十三点八亿立方公里。
足够人类用到太阳熄灭的那一天。
当然周衍的目标不是太阳熄灭的那一天。
他的目标是带着这个文明走出去。
走到那些他在科技图书馆里看到过的、星蓝帝国曾经征服过的星域。
走到银河系的旋臂深处。
走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起点——
就是脚下这座原型堆。
这座直径五米的、被埋在戈壁地下一百六十米深处的银白色装置。
“烛龙。”周衍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烛龙。
那是《山海经》中的上古神兽。
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呼气为夏，吸气为冬。
它衔着一颗火珠，照亮了天地之间没有太阳照耀到的幽暗之处。
而今天，这颗火珠被点亮了。
“玄穹。”
【在。】
“记录。”
“烛龙原型堆首次点火测试，成功。”
“时间：2028年8月22日，上午八点三十二分零三秒。”
“Q值：15.7。”
“等离子体稳定运行时间：截至当前，九十二分钟。”
“所有子系统运行正常。”
“可控核聚变——”
他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几乎是随意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将被载入史册的句子。
“已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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