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晋王朱审烜,代王朱传㸄,沈王朱迥洪...入殿觐见。”
东宫,正殿。
在沈王朱迥洪抵达京师的次日下午,终于等到了太子召见。
三王并行在皇宫之中,相互之间不敢交流,唯有小心翼翼的谨小慎微。
当抵达殿前,听到宦官传令时。
三王鱼贯而入,脚步极轻。
晋王朱审烜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目光只敢看着脚下三尺的地方。
代王朱传㸄跟在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但目光也是低垂的。
沈王朱迥洪走在最后,年方十八,面庞还有些稚嫩。他是三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紧张的一个。
“臣朱审烜。”
“臣朱传㸄。”
“臣朱迥洪。”
“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朱慈烺看着三王,柔声道:“免礼,赐座。”
“谢殿下。”
宦官搬来椅子,三王入座后,这才敢抬头看向太子。
只一眼,三人就被震到了。
他们没见过崇祯,也是第一次来京师,听到的传闻,都是说太子如何狠厉,查抄贪腐,整顿京营,把京营都搬到京城里,把百官当成犯人一样看守。
连自己的君父都敢软禁。
这样的太子,在他们心里,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固定印象。
阴狠狡诈,城府极深,眼神必定犀利如刀,带着慑人的压迫感,行事更是不择手段,为了权力可以付出一切。
可如今一眼望去,所有的固有印象,都在瞬间被彻底打碎。
上首太子,面容俊朗,肤色莹润如玉,不见半分尘俗烟火气。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哪有半分阴鸷戾气。
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目光平静温和,落在他们身上时,无审视之态,无威压之感,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善意,宛若九天仙官临凡,而非执掌生杀的储君,更非传闻中那般阴狠狡诈之辈。
这般气度,便是三王在藩地见惯了宗室贵胄、文人雅士,也从未得见,一时竟恍惚失神,真疑心自己所见,并非人间太子,而是下凡的神仙。
晋王朱审烜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便是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太子?
代王朱传㸄紧绷的腰背微微松动,眼中满是诧异。
那温和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戒备。
最年轻的沈王朱迥洪,更是直接愣住了,脸上的紧张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懵懂与好奇。
原本以为,太子会是一个满脸凶相,没想到会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不像狠辣太子,反倒像是亲近的兄长。
“朝廷,已经决定南迁了。”
朱慈烺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三王顿时回过神来,一阵恐惧。
朝廷要南迁,意味着要丢了北方江山。
而他们世代居于封地,家产、族人、根基全在北方,无法像官员那样轻便南迁。
北方很快会被李自成或清军占领,他们作为明朝宗室,是叛军、清军重点清算对象。
轻则被抄家,重则满门抄斩。
下意识的,三王就想追随朝廷南迁,继续依附朝廷,保住宗室身份和体面。
三王没想着去守,被限制兵权这么多年,几乎九成九的藩王,都不会统兵打仗。
况且朝廷都撑不住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晋王朱审烜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臣等世代受国恩,守藩封,今朝廷南迁,臣等……臣等当如何自处?”
话音发颤,额上已见薄汗。
代王朱传㸄也站了起来作揖道:“臣等族人、府邸、宗庙俱在北方,若贼寇西来,臣等……恐难保全。”
沈王朱迥洪年纪最轻,面上茫然更甚,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敢出声,只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却紧紧盯着太子。
朱慈烺神色未变,目光依旧温和,抬手虚按:“不必惊慌,且坐下说话。”
待三王重新落座,朱慈烺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朝廷南迁在即,孤便是要与你们说清楚,宗室的路,有三条。”
三王心神一凛。
“这第一,自然是随着朝廷南迁,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带的都带着,赶来月底之前赶赴京师,大致在八月初,随着朝廷一统南下。”
晋王朱审烜面色稍霁,他离得近,拖家带口赶来京师,自然是来得及的。
但代王朱传㸄跟沈王朱迥洪面色就有些难了。
尤其是沈王朱迥洪,距离这么远,还那么多人,如何能赶得过来。
听太子这话,八月初,朝廷就会开始启动南迁,根本来不及。
不过两人都没开口,毕竟太子话还没说完呢。
“这第二,便是镇守地方。”
“朝廷南迁,不等于拱手让出北方。各藩封地,皆是祖宗留下的疆土。若有愿意留下的,可自行招募乡勇,联络地方豪强,据城而守。朝廷不派兵,也不强求,但会给与旗号、官职,让尔等名正言顺。”
代王朱传㸄忍不住开口道:“殿下的意思,给旗号、官职?我等藩王也行?”
朱慈烺淡淡的看了代王朱传㸄,没开口。
代王朱传㸄慌忙作揖:“臣失礼,请殿下恕罪。”
朱慈烺没搭理他,继续道:“这第三,便是西奔陕西,投孙传庭。”
“孙传庭在陕西募兵抗贼,有坚守之意,孤已跟他说过,若守不住,亦可保军南撤。”
“当然,孤先跟你们说清楚,如今大明局势危急,山河动荡,不要想着凭藩王之名为非作歹,孤已经授孙传庭节制陕西兵马,便是皇家宗室,也要听其调遣,若敢违法作乱,不必经宗人府审理,以犯罪论处。”
三王面面相觑,心神动荡。
朱慈烺开口道:“若有想问的,现在便可问了。”
代王朱传㸄迟疑了下,这才作揖道:“臣惶恐,自世祖以来,朝廷严令藩王掌兵干政,不知先前殿下说,授予官职兵权这等事,是否符合祖制.....”
朱慈烺清楚代王的忌惮,淡然道:“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自始皇一统,汉唐元至我大明,制度都在不断发生变化。”
“世祖有祖制,太祖也有祖制,如何遵循,自然是要与时俱进。”
“现我大明危机四伏,北有满清,西有李自成,南有张献忠,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说起来,大家都是老朱家的人,自家兄弟,如今老朱家有难,自当要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这番话说得三王一脸唏嘘,又是期盼,又是忌惮。
太子的话给了希望,可又怕是个陷阱。
朱慈烺讲述道:“唐王朱聿键的事,你们都知道吧。”
这个名字一出口,三王的脸色都变了。
崇祯九年,唐王朱聿键擅自率兵勤王,被先帝削去爵位,废为庶人,关进凤阳大牢,一关就是七年。
这是所有藩王心中最大的恐惧,谁不听话,谁就是下一个唐王。
“孤已经赦免了他。”朱慈烺的语气平淡。
三王愣住了。
赦免了?
藩王的消息相对闭塞,朱慈烺也没有大肆宣扬,南方那边知道的不少,但山西这块知道的不多。
朱慈烺讲述道:“唐王被关了七年,受了七年苦。孤觉得,这不公平。”
“他做错了什么?清军入塞,他率兵勤王,这是忠,是义,是骨气。”
“父皇治他的罪,是因为祖制,藩王不得掌兵,不得擅自离开封地。”
“但孤觉得他是对的。”
三王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孤不仅赦免了唐王,还让他去了江南,节制江南总兵马,协助防务,筹备迎接朝廷南迁事宜。”
这一次,三王是真的震惊了。
藩王,节制江南总兵马?
这是永乐朝以来,两百年没有过的事。
三王有些恍惚,先前还以为更改祖制,会从他们开始。
现在看来,太子早就把祖制给改了。
两百年的束缚,朝廷对藩王的忌惮,说没就没了?
三王有些不敢信,可仔细一想,这是太子,连君父都软禁了太子。
这等太子,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三王愣了会,随后晋王带头,齐齐躬身作揖:“臣等,拜谢太子殿下恩典。”
这一刻,三王直感觉一阵轻松,束缚了在藩王身上两百余年的枷锁,终于是在今日解除。
“都平身吧。”
说完,朱慈烺问道:“晋商的事情,你们知道多少?”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晋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代王的眉头紧皱。
沈王倒是不怎么在乎,反正他跟晋商没什么交集。
朱慈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晋商的事,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同、太原、潞州,晋商的生意遍布山西,与王府有往来、有交易、有利益。
说不知道,那是骗鬼。
只是三王不敢谁都不敢率先开口,心里揣测太子说晋商,难道是要以此治罪吗。
朱慈烺也猜到他们可能想歪了,便道:“晋商通敌叛国,囤积居奇,暗中走私资助满清,更与闯逆苟且。”
“今南迁在即,若让他们如此嚣张,孤心中不顺,是以南迁之前,定要惩治逆贼。”
听到这话,晋王跟代王心中一松,只要不是牵连到他们就行。
太子这话很明显了,大致是不会追究到他们身上了。
晋王朱审烜首先表态道:“晋商通敌,罪大恶极,臣早就看不惯了!殿下清查晋商,臣全力支持!”
代王朱传㸄心中冷笑,你看不惯?你早干嘛去了?
也随即表态:“臣也支持。晋商的事,臣早就有所耳闻,只是碍于……碍于身份,不便过问。如今殿下主持大局,臣自然全力拥护。”
沈王朱迥洪恭敬作揖:“殿下有令,臣无有不从。”
朱慈烺沉吟一番后道:“此番你们返回藩地后,孤会给你们令旨,准许你们自行招募乡勇,秣马厉兵。”
“不管你们作何选择,追随朝廷南下也好,西投孙传庭也罢,今动荡之中,当有自保之力。”
“不过朝廷也困难,军饷这块,你们自行解决便是。”
“回去后,不怕得罪人,地方上犯罪的,不听话的,跟闯逆满清暗通曲款者,官员也好,乡绅也罢,孤授汝等便宜行事,处置之权。”
“但有一事,你们给孤记清楚了。”
“这天下,是老朱家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
“你们可自行征集粮饷,但拿到钱财后,必须要赈济灾民,不得劫掠百姓,若敢违背,孤定当严加处置。”
这话让三王更加兴奋了。
这等于是给了他们一张劫掠晋商的许可证。
至于赈济灾民,不得劫掠百姓,这倒是没什么。
北方百姓早就成了一群苦哈哈,抢他们能抢到什么。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令旨。”
晋王朱审烜跟代王朱传㸄声音最是高昂,对于晋商,他们早就已经垂涎已久。
如今有太子许可,正大光明,心里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作为地头蛇,他们可太清楚晋商的情况了。
沈王朱迥洪还好,毕竟才十八岁,本性单纯,又袭封不久,没那么多心思。
朱慈烺看着晋王代王的神情,轻咳一声,道:“不日朝廷这边也会出兵前往山西,惩治晋商,汝等要好生配合,不要因小失大。”
本来不想现在就说的,可看晋王跟代为这样子,朱慈烺怕他们一回去就急忙行吞并之事。
提前说,是告诉他们,晋商这口肥肉,朝廷要咬一口,你们不能自己吃肉,给朝廷喝汤。
“臣遵旨。”
晋王跟代王相视一眼,自然是懂了太子话中意思。
朱慈烺摆摆手,三王作揖:“臣告退。”
等三王走后,丘致中低声道;“小爷这般放任,怕是万岁爷那边会有微词。”
朱慈烺随口道:“父皇怎么想不重要,大明保全下来才重要。”
末了补充道:“别让父皇的微词传到孤耳朵里来。”
朱慈烺对藩王制度的理解,远超大明的认知局限。
李自成席卷北方,藩王们要么被李自成屠杀,要么被清军俘虏。
与其让藩王们坐以待毙,不如让他们拿起武器——至少能消耗敌人的力量,为朝廷争取时间。
至于祖制,更是半点不在乎。
朱元璋封藩是为了藩屏边疆。
永乐削藩是为了巩固皇权。
可现在时代变了。
让藩王练兵,是要通过练兵这个切入点,把藩王纳入朝廷的军事体系。
南迁之后,这些宗室武装可以被整编、收编、甚至裁撤。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先存在。
藩王自筹兵力、自筹粮饷,这是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收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