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平阳府洪洞县。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丫，预示着一场残酷的寒冬即将来临。
城外的一处破败土窑洞里。
干瘦如柴的李老汉，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半袋掺着谷糠的陈粮，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希冀。
“婆娘，这半袋粮藏好了。”
李老汉把粮袋塞进地窖最深处，转头看向身后饿得面有菜色的妻子和一儿一女。
“只要咱们省着点吃，多去山上挖点草根树皮掺和着，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一家四口看着那半袋粮食，绝望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光芒。
“砰！”
就在这时，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寒风夹杂着沙子灌进窑洞。
几名穿着大明军服的兵丁和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带血的水火棍。
“皇爷有旨！”
领头的总甲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家，大声喝道。
“国家危难，西北反贼作乱，辽东建奴猖獗！”
“即日起，所有百姓加征『辽饷』与『剿饷』！”
“李老汉，你家今年的皇粮，再多交三斗！立刻拿出来！”
李老汉一听，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军爷！青天大老爷啊！”
“今年的秋粮早就被县里收光了啊！哪里还有三斗粮可以交啊！”
“求求军爷大恩大德，宽限几日吧！”
总甲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直接一挥手。
“没粮？给老子搜！”
“挖地三尺也得把皇粮给老子找出来！谁敢抗税，形同造反，就地正法！”
如狼似虎的兵丁们瞬间涌入狭小的窑洞。
翻箱倒柜，砸烂了仅有的一口破铁锅。
很快，一名兵丁眼睛一亮，直接掀开了地窖的石板，将那半袋掺了糠的陈粮拎了出来。
“头儿！这里有粮！”
看到自己全家熬冬的最后希望被翻了出来，李老汉彻底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兵丁的大腿。
“不能拿啊！军爷！那是我一家四口的救命粮啊！”
“拿走了，这个冬天我们全家都要饿死啊！”
“滚开！妨碍官差办案，你他娘的想找死吗？！”
那兵丁大怒，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李老汉的胸口上。
李老汉惨叫一声，干瘦的身躯重重地撞在土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当家的！”
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吓得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想要扑上去，却被其他衙役粗暴地推倒在地。
领头的总甲走上前，用带血的水火棍狠狠砸在李老汉的背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
“欠皇爷的粮不交，你还敢阻挠抗法？真把大明律当摆设了？！”
沉闷的击打声和李老汉压抑的惨叫声在窑洞里回荡。
这帮披着官服的兵丁，下手比土匪还要狠毒。
直到李老汉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满身是血地瘫软在地上，这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
他们不仅抢走了那半袋救命粮，甚至连窑洞里唯一一件能御寒的破棉袄也一并顺走了。
“呸！刁民！”
总甲朝李老汉吐了口唾沫，带着人扬长而去。
寒风倒灌。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妻子和女儿压抑绝望的抽泣声。
李老汉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鲜血糊满了双眼。
他看着空荡荡的地窖，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儿，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没法活了啊……”
李老汉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崩裂，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
“活不下去了啊！！！”
“皇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这是不给我们老百姓留活路啊！！呜呜呜……”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末世，底层的百姓太苦了。
那高高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皇帝，那满朝披着禽兽官服的衮衮诸公，才不会管你一个泥腿子活不活得下去。
对他们来说，百姓从来不是人，只是一连串冰冷的赋税数字。
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就在一家人抱头痛哭，准备等死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儿子狗娃，突然猛地擦干了眼泪，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爹！”
狗娃跪在李老汉面前，死死咬着牙，声音沙哑。
“我听路过的行商说，西安府那边出了个闯王，就是那个西北的陆大当家！”
“他们那里不但不纳粮、不收税，只要肯干活，还天天给大家发白面馒头吃！”
“爹，咱们去西安府！去投奔闯王！”
李老汉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娃啊……去西安府路途遥远。”
“咱们现在一粒粮食都没了，哪怕出去要饭，也走不到那里啊，半路就得饿死。”
狗娃猛地站起身，指着外面，歇斯底里地吼道：
“难道我们就在这破窑洞里，硬生生等死吗？！”
“哪怕死在路上，也比在这里被官兵活活逼死强！”
这一声怒吼，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李老汉麻木混沌的灵魂。
是啊。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去给自己，给妻儿拼出一条活路！
李老汉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撑起满是伤痕的身体，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娃！”
李老汉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把你娘的破瓦罐收拾上，带上引火的碎石。”
“今夜，咱们就走！”
……
夜幕降临。
类似李老汉这样的惨剧，今夜在山西、在河南、在整个大明朝无数个百姓的家里上演着。
一扇扇破败的木门在黑夜中被推开。
无数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迎着刺骨的寒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逃亡的道路。
他们拖家带口，汇聚成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人流。
全都朝着朝廷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反贼”领地，朝着那座象征着活路与希望的西安府，艰难而又坚定地跋涉而去。
大明的根基，彻底烂透了。
而陆野的西北大军，即将迎来最恐怖的民心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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