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炮那顿饭楚天河没去,这件事在东城段和轨道公司那边,传得比什么都快。
为什么快?
因为这种事情,前面很多人心里都已经默认了一个路子。出了事,项目急,车被卡,土方不顺,那最后怎么办?总得有人去把这层窗户纸捅开,要么请一顿,要么让个口子,要么在价格和排班上再退一点。
这套东西,不写在合同里,也不写在施工组织方案里,可在很多工程里偏偏就最管用。
所以楚天河一句“地铁的土,不上酒桌”,其实不光是回绝了彭三炮,也等于把项目部、轨道办和顺通那边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很多人心里头其实想的是,吃不吃饭是其次,最起码人得坐下来把事往下谈。现在楚天河饭不去,话也不往私底下说,那后边怎么办?
很快,后面的反应就出来了。
先急的是项目部。
这也正常。
市里可以讲规矩,秦峰可以掀停车场,顾言可以拆合同,可项目部最直接看见的,是工地上那一堆土和后边一环一环压着的工序。
说得再难听一点,工程真要再拖,最后先挨骂的不是彭三炮。
是他们。
所以第二天一早,许昌海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前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早晨八点多就到了轨道公司,先找周卫民,后面又去找轨道办。嘴里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土方这边得赶紧顺,不然前场准备一压,后边设备、工序、材料、人,全都得跟着乱。
这种慌,是真慌。
可也正因为他真慌,所以话里就开始带别的味了。
到了九点多的时候,顾言还在办公室里盯顺通那几份夜间联单和出车调度表,电话就先响了。
不是楚天河的,是他的。
一看号码,是轨道公司副总周卫民。
顾言接起来以后,周卫民那边语气比前几天客气多了,先寒暄了一句,才往正题上带。
“顾主任,东城段现在确实有点紧。前面停车场那边一动,顺通和几个车队都有点缩,项目现场今天出车量更往下掉了。要是再这样,前场准备真要拖。你看后面市里这边,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先把工期稳住?”
顾言一听就笑了。
“周总,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什么叫‘也得考虑一下先把工期稳住’?”
“前面你们自己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现在市里一把人手掰开,你反倒先急着让我把人哄回来,是吧?”
周卫民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顾言这话,算是把他的心思直接点出来了。
他也不是傻,赶紧往回找补。
“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现在地铁工期确实压得很紧,前场又刚出过事。要是土方这边一直不顺,后面不光工期更难看,风险反而也更大。市里这边如果能在策略上稍微柔一点,未必是坏事。”
这话听着是不是也像那么回事?
因为项目急是真的。
工期压着也是真的。
可问题就在于,很多人一急,脑子里最容易冒出来的办法,不是把路换了,而是先让一让,先把事情往下推。
为什么总会这么想?
因为让一步最省事。
你让了,今天车就来了,后边工地就动了,节点也许就保住了。至于后边别人是不是顺着这一步继续吃你,那是后话。
可楚天河最烦的,恰恰就是这种“后话”。
因为很多烂事,一开始不是没看见,是总有人觉得先让一点也没什么。让着让着,最后就不是一点了。
顾言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就更沉了。
正好楚天河从外头进来,见他那样,问了一句:“又来递话了?”
“嗯。”顾言点头,“周卫民刚才打电话,嘴上没明说,可话里意思很清楚。项目部急,轨道公司也急,都怕土方这边继续往下掉。说白了,就是想让你先别绷得这么死,起码先把车放出来一点。”
楚天河听完,倒也不意外。
因为这就是人急了以后最正常的反应。
不是不懂后患,是先顾眼前。
可问题是,这口子一松,彭三炮那边就更有底气了。
所以楚天河没急着回应,而是先问了一句:“顾言,顺通那合同里头最恶心的是哪一条?”
顾言想都没想,直接把那份合同翻出来,往前一推。
“夜间组织和临时路线协调费。”
“你别看前面单价压得不算高,真正挣钱的是后面这一段。今天说路线难一点,涨一点;明天说渣场临时口紧,再补一点。工地越急,它这块就越值钱。”
“最恶心的地方,是它全写进合同里了。回头谁来问,顺通都能说我不是临时加价,是按约调整。”
这就是老路子了。
合同看着是公平的,甚至有些项目部的人前面签的时候,可能还觉得自己挺有经验,把能想到的复杂情况都写进去了。可问题是,这种“复杂情况”一旦落到一个手上拿着路线和渣场的人那里,最后就不是保障,是活扣。
你急,它就收。
所以顾言前面才说,这不是工程合同,是先给地铁工地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楚天河听完,又问了一句:“项目部知道吗?”
“知道。”顾言说得很直接,“而且不只是知道,是前面签的时候就心里清楚。这也是许昌海最烦的地方。他不是一点都不懂,他是知道自己签了个麻烦东西,后边还得一直顺着这麻烦走。”
这话一点没错。
工程线里,很多最难看的事,不是完全不懂,而是“明知道不太对,可眼前没别的办法”。时间一长,这种办法就成了习惯。
所以到中午的时候,许昌海自己又跑来了。
这回不打电话了,直接来市政府。
人一进办公室,脸就很憔悴,显然一上午没少跑。
“楚市长,我来不是替谁说话。”
他这第一句,先把自己摆正了。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时候来,很容易显得像在替彭三炮递话。可他又确实急,所以只能先把这一层撇开。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站着,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
许昌海坐下来以后,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东城段现在是真卡住了。前场那边一旦再压,后边吊装、换面、设备和土方会越拧越死。前头居民楼又裂过一次,现在现场容错比以前小得多。楚市长,我不是说让市里低头,我是想说,后边这口子总得先顺一点。”
这话比周卫民那通电话说得更直接。
为什么?
因为许昌海是真在工地上站着的人。前头每一小时卡住什么,他比顾言和周卫民都清楚。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
他越清楚工地有多急,就越容易陷进“先让一下”的思路里。
顾言看着他,先没急着怼,而是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许昌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可不太好答。
他停了两秒,还是照实说了。
“怕项目真趴住。”
“怕土清不走,前场一直堵着。”
“怕后面设备和工序越积越多,到时候不是顺不顺的问题,是一层压一层,全乱了。”
这话一说,顾言和楚天河都明白了。
这就是真话。
不是场面话。
项目经理最怕的,永远不是账漂不漂亮,是工地一旦真趴住了,后边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许昌海怕趴住,楚天河怕的,是项目后边永远都得顺着彭三炮。
所以楚天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着他问:“如果今天我去吃了那顿饭,后面你觉得会怎么样?”
许昌海一愣。
这个问题,他真没太敢往深里想。
因为他脑子里现在全是工地先动起来,后边那些事再说。
可楚天河这一问,他就知道这不是饭的问题,是后面谁说了算的问题。
顾言在旁边顺着接了一句。
“今天让一步,明天地铁工地就得继续按他的规矩来。你前场今天急,他吃你一口,明天别的标段急,他还吃一口。你说项目能动,可这脖子不是越勒越紧了吗?”
许昌海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就更沉了。
因为这就是他最不愿意承认、又最知道是真的地方。
前面项目部和顺通打交道,不是没发现不对劲。是发现了,可每次一到节点前头,总有人说“先让一步,后边再说”。等后边真想说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楚市长的意思是?”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意思很简单。”
“后边不能再围着彭三炮转。”
“得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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