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膝盖磕在车帮上,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跟着妈妈小跑的时候已经摔了两跤,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手掌也蹭出了血丝。
秦爱萍一边回头看朵朵,一边喊“小心”。
自己却顾不上脚下的路,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鞋跟一歪,“咔嚓”一声,右脚的高跟鞋跟断了。
她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断了的鞋跟踢掉,踩着一高一低的鞋跟,继续跑。
朵朵跟在后面,看着她妈妈一瘸一拐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妈妈那么爱美的人,那双高跟鞋是她在首都买的,平时擦得锃亮,谁也不让碰。
现在鞋跟断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军区医院,三楼病房。钱峰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脸上有擦伤,嘴角也破了,可精神还好。
他正拿着一个苹果,用没受伤的手慢慢削皮,削得坑坑洼洼的。
门被猛地推开了。
秦爱萍站在门口,头发散了,脸上有灰,右脚的鞋跟断了一截,左脚的鞋跟还完好,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出声。
钱峰愣住了。
他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床上,滚到地上。
他看着秦爱萍那副狼狈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一道灰,衣服上还有刚才摔倒时沾的土,右脚比左脚矮了一截。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那个爱美的媳妇,出门要照三遍镜子、衣服不能有一个褶子的媳妇,竟然成了这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爱萍……”
秦爱萍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歪歪斜斜。
走到床边,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手指在发抖。
“你咋不告诉我?你让人接电话,说那话,我以为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满脸。
钱峰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花了的妆、断了的鞋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秦爱萍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钱峰顾不上腿上的伤,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一使劲,把她抱了起来。
秦爱萍惊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放在了病床上。
钱峰伸手拉过旁边的帘子,“哗啦”一声,把病床围了个严严实实。
朵朵站在门口,裤子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手掌上还带着血丝,头发也跑散了。
她看着那拉上的帘子,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妈”,还是没人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破的膝盖,又看了看帘子里面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她撇了撇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托着腮,盯着那扇帘子。
帘子里面传来秦爱萍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腿还伤着呢,你放我下来!”
钱峰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秦爱萍又“哎呀”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朵朵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摔了三跤,膝盖都破了,也没人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那两个破洞像两只眼睛,正无辜地看着她。
可她听着帘子里面爸爸妈妈低低的说话声,听着妈妈带着鼻音的撒娇和爸爸闷闷的笑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西北的天,灰蒙蒙的,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可她忽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爸爸妈妈不会离婚了。
她把手掌上的血丝在裤子上蹭了蹭,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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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附属小学门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有农村的,有城里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有坐公共汽车来的,还有走了一两个小时山路来的。
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嘴里念叨着:
“现在政策真是好,附属小学以前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做梦都想进这个学校,这回可算有机会了。”
铁妮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翘得老高。
她扭头看着顾大力,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听见没?谢云飞真能干!不仅帮到了俺,还帮到了那么多想来上学却没有资格的孩子!”
顾大力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当然高兴。
闺女能上学了,那么多孩子也能上学了,这是好事。
可铁妮一口一个“谢云飞”,夸得那么自然,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闷闷的:“嗯,是挺好。”
铁妮仰着脸看他,眨眨眼。“爹,你咋了?不高兴?”
顾大力摇摇头。“没有。”
铁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带着点看穿一切的得意。
“爹,你是不是吃醋了?因为俺夸谢云飞?”
顾大力的脸黑里透红,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懂啥,快进去考试。”
铁妮不走,歪着头看他,小嘴叭叭的:
“爹,俺跟你说,你再不好好表现,可都被谢云飞甩远了。你看人家,又是给俺开后门,又是帮那么多孩子上学,你呢?你就会锯木头打床。”
顾大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铁妮见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他:
“行了行了,爹你也不差。你力气大,能干活,还会烧火。俺娘说了,男人踏实最重要。”
她说完,背着书包跑了。
顾大力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跟谁学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上午考文化课。
铁妮坐在教室里,拿着笔,对着试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数学还好,她底子不差。
谢云飞辅导过,苏白也教过,算起来不费劲。
语文就有点头疼了。
有些字认识不会写,有些词知道意思写不出来。
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把会写的都写了,不会写的就画个圈,心想回去再问苏姐姐。
下午考专业课。
操场上画了白线,铅球、跳远、跑步,分区分项进行。
铁妮报的是体育特长,被分到铅球组。
她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那个铁疙瘩,掂了掂,挺沉的。
旁边排队的几个孩子,有的紧张得脸发白,有的憋着劲跃跃欲试。
轮到铁妮的时候,监考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戴着眼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温和:“别紧张,按平时训练的动作来就行。”
铁妮点点头,走到投掷圈里,把铅球托在肩上,瞄了瞄方向。
她没学过铅球,但她见过别人扔。
她深吸一口气,腰一拧,胳膊一甩,铅球飞出去了。
它飞得很远。
远远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好几米才停。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监考老师张着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画的距离线,又抬头看了看铁妮,又低头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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