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的东方面孔上。惊讶、好奇、审视……各种目光交织。
罗伯特·詹姆斯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一个这么年轻的科学家?能有什么不同视角?
裴素在崔先生示意下,站起身,走到发言台旁的一个辅助发言席。
章明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边半步之后,手里拿着那个电子文件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裴素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的动作很稳,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先用中文开口,声音通过同声传译清晰地传入每位代表的耳机:“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我是裴素。”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直接切入主题:“刚才鹰酱代表展示的技术路径,其理论基础,确实早在十多年前就由我国的科学家提出过相关猜想。
但工程实现的难点,在于如何将巨大的能量,安全,可控地约束在极小的质量与体积内,并实现精确的投送与释放。”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确,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主要涉及两个核心问题。
第一,能量的极限压缩与约束效率;
第二,在极端小型化下的系统可靠性与可控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最后在詹姆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根据我方基于公开数据及合理推测的技术评估,鹰酱代表刚才所展示的数据,在关键环节存在显著的不自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直接质疑对方数据的真实性?在联合国这样的场合?
罗伯特·詹姆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立刻按下请求发言的按钮,但主席示意裴素继续。
裴素没有理会对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技术讨论般的语气说道:“首先,是其宣称的装置重量与能量输出比例。
以目前公开的、最先进的材料科学和能量约束理论水平推算,要达到其所描述的能量集中度,装置的理论下限重量,应在一千一百公斤至一千三百公斤之间。
八百五十公斤的数据,除非其在材料或约束原理上有颠覆性,且未公开的突破。
否则在物理上难以实现。”
章明适时地在裴素身后的辅助屏幕上,调出了一系列简洁的公式和公开材料参数对比图,虽然大多数代表看不懂细节,但那清晰的对比和结论性箭头,具有强烈的视觉说服力。
“其次。”
裴素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是关于其宣称的氢弹爆炸威力模型,引起地月引力变化这点,我深感怀疑。
也许,它并不能影响所谓的引力变化,顶多只是让月球发生一场巨大的地震,仅此而已。”
他看向罗伯特,问道:“詹姆斯代表,贵方是否愿意在此提供更详细的技术参数与模型细节,以澄清这些疑虑?
毕竟,真正的透明与负责任,应该建立在坚实的数据和开放的科学验证之上,而非模糊的威慑演示。”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而且是以纯技术探讨的形式提出,既犀利,又让人难以在明面上反驳。
你不是说要透明和对话吗?
那就请拿出真东西来讨论。
罗伯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对方不仅质疑,还质疑得如此具体,如此专业,甚至直接点出了他们数据中确实经过修饰和夸大的部分!
他强压着怒火,对着话筒说道:“这位裴先生。我国展示的是经过严格验证的国家级成果,其详细技术参数涉及最高国家安全机密,不可能在此公开。
你的质疑,是基于不完全的公开信息和个人推测,是毫无根据的!”
“那么。”
裴素等他说完,平静地接话,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回答:“基于可以公开讨论的部分,以及我方在类似技术路径上取得的,已部分公开的进展,我可以提供一个参照。”
他示意了一下章明。
章明操作辅助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简洁的,带有龙国航天标志的界面。
上面展示着几个关键参数。
没有详细结构图。
但数字清晰无比。
裴素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我们研发了同类装置,我们称之为第七代寒锋,重量为三百一十五公斤。”
“三百一十五公斤?”
会场里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
比鹰酱宣称的八百五十公斤轻了一半还多!
裴素仿佛没听到惊呼,继续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说:“其能量输出效率,经过严格的地面模拟与有限空间环境测试,相比初代验证体,提升了约百分之二十。
更重要的是,我们解决了在如此轻量化条件下,能量释放的极端精确控制与指向性问题。
其能量聚焦精度,可以确保在预设的作用点上,能量沉积的偏离不超过零点五米。
这意味着,它不仅可以用于您方所描述的战略威慑场景,更能应用于月球资源开采中的精准破碎,基地建设中的特种工程,乃至未来深空探测中可能遇到的小天体轨道修正等和平用途。”
他顿了顿,总结道:“技术的进步,应该让工具变得更精巧、更可控、更高效,而不是更笨重、更模糊、更倾向于无差别的破坏。
将一项原本可以服务于月球开发,深空探索的精细技术,刻意包装成威胁全人类的末日杠杆,并以此作为国际政治博弈的筹码,这不仅是技术的误用,更是对人类智慧和道德责任的背叛。”
说完,他对着主席台和会场微微欠身,表示发言完毕。
然后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那一连串的数字和对比震得说不出话来。
三百一十五公斤,对比八百五十公斤。
能量聚焦精度零点五米,对比模糊的连锁效应。
明确的和平应用前景,对比赤裸裸的末日威胁。
高下立判!
不仅仅是技术参数的超越,更是技术哲学和发展意图的截然不同!
但。
让人脸色难看的是。
龙国也有这样的武器。
甚至更加先进。
这也意味着。
如果他们想要和鹰酱一样用这项技术去敲诈的话。
没有人能够反抗。
詹姆斯呆立在发言台旁,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反驳,想质疑龙国数据的真实性,但对方以一种近乎学术打假的方式先质疑了他,并且拿出了听起来更离谱,但逻辑上反而更自洽的数据!
他那些经过修饰和夸大,用来唬人的数据,在真正过硬的技术成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台下,各国代表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愕、震撼、恍然、兴奋、担忧……
交织在一起。
许多人的目光在失魂落魄的罗伯特和已经平静坐下的裴素之间来回移动。
崔先生适时地站起身,面容严肃地总结道:“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正如我方科学家所阐述的,真正的技术进步,应致力于让世界更安全、更美好,而非制造新的恐怖与不平衡。我们敦促有关方面,立即停止这种危险的技术讹诈言行,回到通过对话与合作维护外层空间和平的正确轨道上来。龙国愿与国际社会一道,共同致力于建立公正、合理的全球太空治理体系,让太空技术真正惠及全人类。”
他的发言为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技术交锋画上了句号。主席匆忙宣布休会,会场在嗡嗡的议论声中逐渐散去。
裴素坐在座位上,接过章明递过来的一瓶水,喝了一小口。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番震动全场的发言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技术汇报。
崔先生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拍了拍裴素的肩膀,低声道:“干得漂亮,裴工!有理、有据、有节,还顺便把我们的第七代亮了个相。这下,够他们消化一阵子了。”
裴素点了点头:“我把这些数据放出来,应该没问题吧?”
“放心,尺度把握得很好。”
崔先生笑道:“既展示了实力,又没泄露核心。更重要的是,你指出了他们数据的问题,这在技术上立住了脚。现在,该头疼的是他们了。”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场。
路过其他国家的代表席时,裴素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复杂的。
他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地走了出去。
.........
休息室。
裴素闭目养神,他现在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远没有没有十八岁那会激情四射了,现在思考的多了,就得多花点时间休息,可一休息就犯困。
章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崔先生送走几拨访客后,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在裴素对面坐下。
他脸上的外交官式笑容淡去。
露出了些许疲惫和更深沉的思虑。
“裴素同志。”
崔先生斟酌着开口:“今天的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你不仅戳破了他们的气球,还立起了一座更高的灯塔。”
裴素看着他,直接问道:“崔先生,李正元首长让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当场反驳他们,对吗?
后续我们打算怎么做?”
崔先生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裴素。
“是的,有更深层的用意。而且,这个用意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甚至伤心。”
裴素眼神微动,平静地说:“请讲。”
崔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希望你这次的出现,这次在联合国舞台上的展示,不仅仅是为了反击鹰酱的讹诈。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借此,引发所有国家的恐慌感。”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素的表情,但裴素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的倾听姿态。
“恐慌……不是针对鹰酱那个半真半假的末日杠杆。”
崔先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而是针对你展示的东西。
第七代寒锋。
那三百一十五公斤,精度零点五米的现实。
要让所有人,特别是那些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级别的武器,已经不再是科幻小说里的想象,它已经被造出来了,而且就在我们手里,并且……未来完全可能出现在其他人手里。”
裴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崔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歉意,也有坚定:“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推动在联合国框架下,建立一份具有最强法律和道德约束力的国际公约。
它的核心内容将是:全面禁止将任何核武器,热核武器及其类似的大规模毁灭性能量装置,运输出地球大气层,部署或使用于外层空间,月球及其他天体。
同时,严格限制此类装置的进一步小型化,精确化技术扩散,并建立国际核查机制。”
他看着裴素,语气变得沉重:“裴素,我们知道,为了寒锋,你和很多人都投入了难以想象的青春,智慧和心血。
它是你们才华与奋斗的结晶,是国家尖端力量的象征。
现在,国家却要主动站出来,倡议全世界锁死这项技术。
这听起来,像是否定了你们所有的努力和成就。”
崔先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很抱歉,我们一直瞒着你这个最终的战略意图。
我们担心……你会无法接受。
毕竟,亲手推动禁锢自己创造出的最锋利之剑,这对任何创造者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牺牲,甚至背叛。”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章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这边。
裴素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描绘过无数复杂的公式,调试过精密的仪器,最终塑造出了寒锋。
十年光阴。
戈壁风沙。
不眠之夜。
失败的苦涩。
成功的狂喜。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
崔先生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叹息,准备说出更多安抚和解释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裴素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并没有崔先生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失落。
相反,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竟闪烁着一丝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欣慰和喜悦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
裴素低声说道,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就太好了。”
“太好了?”
崔先生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
裴素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甚至比刚才在会场上发言时更添了几分生气。
“崔先生,我研发寒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制造一件更可怕的武器去威胁谁。在戈壁滩,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比鹰酱国更快的制造出这件武器,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国家需要力量来保障和平,所以我造出了寒锋。现在,国家认为,为了更长久的全人类和平,需要给这把剑加上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剑鞘,甚至最好把它封存起来。
这和我内心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看着崔先生,眼神坦荡:“我其实一直在为和平工作。
以前,是为国家的和平与安全铸造盾牌和利剑。
现在,如果能用这把剑,促成一道束缚所有利剑的公约,那它最后发挥的作用,比我最初想象的还要好。
我为什么要伤心?我高兴还来不及。”
崔先生呆呆地看着裴素,足足好几秒钟没说出话。
他预料过各种反应,唯独没预料到这种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赞同。
一种巨大的感慨和敬意涌上心头。他重重地拍了拍裴素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小子!裴素,谢谢你!谢谢你的胸怀!”
章明在角落,也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
三天后,联合国大会会议厅。
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凝重与期盼。
罗伯特·詹姆斯没有出席,换了一位表情更显公事公办的代表。
崔先生代表龙国,正式向大会提交了题为《关于禁止在外层空间及天体部署和使用大规模毁灭性能量装置并加强相关技术国际管控的公约》草案。
草案条款清晰,逻辑严密,从技术定义、禁止范围、核查机制到违约制裁,考虑得相当周全。
核心就是:任何国家不得将核武器、热核武器、中子弹等类型氢弹这类东西送上太空或用在月球等地;
现有的相关技术研发要透明化,受到限制。
大家要一起看管好这个潘多拉魔盒。
草案宣读完毕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远比上次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和议论声。
许多中小国家的代表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和希望。
他们不怕技术竞争,但他们惧怕成为大国技术恐怖平衡下的牺牲品。
龙国主动提出自缚手脚并拉上所有人一起遵守,这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赢得了巨大的道义声望。
鹰酱代表脸色难看地在台下与国内紧急沟通。
他们本想用技术优势制造恐慌,捞取好处,结果恐慌是制造出来了,却被龙国引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是向他们屈服,而是要求大家一起把桌子底下最危险的玩具收起来!
签?
自己刚刚炫耀过的技术优势立马变成众矢之的,还要接受核查。
不签?那就坐实了破坏和平,威胁全人类的罪名,在道义上彻底破产。
而且龙国已经公开了更先进的数据,你不签,岂不是显得心虚且更有野心?
经过激烈的内部争论和权衡,鹰酱代表最终脸色铁青地走上前,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签署了公约草案。
只是那签名,显得格外沉重和潦草。
其他有能力的国家,如北极熊,高卢鸡等,见状也纷纷签署。
他们或许各有心思,但在这种大势和清晰的条款面前,拖延或反对的成本太高。
至于绝大多数根本没有相关技术能力的国家,更是毫不犹豫地签下,这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签字仪式完成的那一刻,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多人相互拥抱,握手,脸上洋溢着一种世界得救了的庆幸和喜悦。
记者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裴素站在龙国代表团席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包围着他,但他却感觉像是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他看着那些激动雀跃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为未来的和平与理性可能带来的甜,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人类终于朝着给最危险的力量套上缰绳的方向,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这是他研发寒锋时,心底最深处也曾朦胧期盼过的结局。
但为过去十年,那倾注了无数汗水,智慧,青春乃至健康的研究历程,那在孤寂与压力中一次次突破极限的苦。
也在此刻悄然涌上心头。
那枚银灰色的寒锋,那些复杂的公式,戈壁滩的寒风,实验室不灭的灯光……
这一切,从此将被封存在条约的文字里,成为一段被禁止的历史。
他未来的孩子,或许永远不会有在月球上按照设计初衷工作的那一天了。
半是为未来可能的甜蜜而笑,半是为过往奋斗的苦涩而眼眶微热。
心情复杂难言,但他不后悔。
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影在喧闹的会场中,显得有些孤单,又格外挺拔。
......
龙科大附近,银杏苑。
这是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绿树成荫,小桥流水。
裴素用素火科技当初在海军项目和其他一些技术转让中积累的分红,在这里买下了一栋小高层的第七层,同一单元还给肖火、王青鱼、陈雀、章明、李北各买了一套。
算是对这群一起从龙科大走出来,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伙伴们,一个安顿。
日子似乎骤然慢了下来,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催命的进度表,没有了解不开的技术死结,没有了一个电话就要奔赴千里之外的紧急任务。
裴素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晨练的老人发呆,有时翻翻以前没时间看的闲书,有时被肖火拉去打一场球技很臭的篮球。
但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高强度运转了十年的大脑和身体,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疲惫,并未因休息而立刻消散。
这天,他决定去看看秦老。
那位在他大学时期给予他巨大信任和空间,如今已是九十多岁高龄的恩师。
他就住在龙科大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秦老更老了,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精神却还不错。
看到裴素,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慈祥而锐利的光。
“小裴来了?”
秦老示意他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你瘦了,也......老了。
二十八岁的年纪,看着快跟四十岁一样了。
脸上没了十八岁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全是风霜和思虑。”
裴素笑了笑:“老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
秦老摇摇头:“寒锋的事,我听说了。
做得好,有大格局。
但是啊,孩子。”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裴素的手背。
“你这十年,把一辈子该操的心,该费的劲,都提前用完了。
瞧瞧你这眼神,沉得像是见过几辈子的事。
该歇歇了,该想想你自己了。”
他看着裴素,语气认真:“国家需要英雄,但英雄也需要生活。
你已经为这个国家,付出得够多了。
现在,剑入了鞘,该让铸剑人好好休息,过过属于人的日子了。
退休吧,裴素。
不是离开科学,而是换一种方式。去尝尝生活的滋味,去看看世界。
去……考虑考虑成个家。”
裴素听着老师的话,心中触动。
退休吗?这个念头以前从未出现过。
但此刻,从秦老口中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松动和向往。
从秦老家出来,裴素走在秋日的校园林荫道上,落叶纷飞。他想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正元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李正元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裴素?”
“首长。”
裴素走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
“我……想退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正元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平时的果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不舍。
“我猜到了。从联合国回来,我就知道,你可能会这么想。”
他顿了顿。
“裴素,说实话,从国家的角度,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放你这样的天才离开科研一线。
你还有无穷的潜力,你的大脑是国家的宝藏。”
裴素没说话,静静听着。
“但是。”
李正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而复杂:“从长辈的角度,你该歇歇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也代表所有人感谢你。
我也感谢你。
你的贡献,已经刻在了共和国的星空上。
谁也抹不去。”
他最终说道:“我同意。手续我来安排。
好好休息,裴素。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
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谢谢首长。”裴素轻声说。
挂断电话,他感觉心头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被挪开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退休了。真的退休了。
回到银杏苑,他站在自己那栋楼下,一时有些茫然。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他抬起头,望向七楼自家的窗户。
窗户开着,王青鱼似乎正在阳台晾衣服,身影窈窕。
这个一直默默跟着他,心思细腻的女孩……
他的思绪又不由得飘向了远方,飘向了戈壁滩,想起了那个在超市给他拥抱,笑起来眼睛很亮的张婉。
她现在在哪里?还在钱学森实验室吗?
自从广寒宫计划进入平稳推进阶段,他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交谈声。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房产中介,正带着一位客户在看房。
那位客户是位高挑的女子,背对着裴素,长发披肩,穿着简约的风衣,身姿挺拔。
她似乎对小区环境很满意,正听中介介绍着户型。
“这套楼位置很好,安静,视野开阔。目前第七层已经售出,第六层还有一套同样户型的,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
中介热情地介绍着。
那女子点了点头,抬起手,指向了裴素所在的单元,确切地说,指向了第七层:“我喜欢高一点的。第七层真的没了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熟悉的语调。
裴素的心猛地一跳。
中介遗憾地说:“是的,七楼两户都卖出去了。六楼其实也一样,视野差不了多少……”
“那就六楼吧。”
女子爽快地做了决定,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十分执着楼层。
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不经意地转过身来。
秋日的阳光恰好洒在她的脸上,明媚而清晰。眉眼如画,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飒爽,不是张婉又是谁?
裴素彻底愣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张婉也看到了裴素。
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一个无比明媚,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她歪了歪头,对着裴素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啊,裴素。”她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昨天才刚分开。
裴素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张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张婉走近几步,笑容灿烂:“肖火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在这里买了房子,安顿下来了。
我一想,怎么着,我都得过来争取争取,是吧?”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提高了声音,对着七楼敞开的阳台喊道:“小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七楼阳台上,正在晾衣服的王青鱼动作一僵,猛地探出头来。
看到楼下的张婉和裴素,她漂亮的脸蛋瞬间鼓了起来,杏眼圆睁,狠狠地瞪向旁边——肖火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阳台边,正讪笑着。
“肖!火!”
王青鱼咬牙切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啊!”
肖火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摊手:“青鱼,这不能怪我啊。主要是在戈壁滩那会儿,她老是请我吃饭,软磨硬泡地让我把裴哥的风吹草动都告诉她。
我这人吧,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没办法啊!”
王青鱼气得跺了跺脚,但看着楼下张婉那自信从容的笑容,再看看旁边还有些发愣的裴素,她忽然又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说道:“无所谓!反正现在退休了,日子长着呢!我比她年轻!再过几年,等我也更有女人味了,看谁比得过谁!”
她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但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坦率。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张婉对着裴素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能闻到张婉身上淡淡的,清新的香气。
电梯缓缓上升。
张婉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却充满感染力的微笑,轻声自语般说道:“年轻是资本。不过呢,可我现在好像确实比某些小妹妹,更有女人味一点吧?”
裴素:“……”
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头皮发麻。
电梯到达六楼。
张婉率先走了出去,拿出钥匙,打开了602的门。
她回头,对还站在电梯里的裴素嫣然一笑:“邻居,以后请多关照啦。
对了,晚上我下厨,算是乔迁饭,请你和楼上那位小妹妹,一起来尝尝?”
门轻轻关上。
裴素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崭新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楼上,最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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