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实验室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一种巨大的希望感，混合着依旧强烈的怀疑，在每个人心头翻滚。
赵隋唐望着屏幕上依旧在疯狂演算的模型，喃喃自语。
“火箭已经快要发射了吗？为了一个我们甚至还没完全验证的理论……”
张晓静轻声接话，眼神有些飘忽。
“或许……这就是他敢提出这个方案的原因。他不是在请求我们相信，他是在带我们去见证一个他已经看到的未来。”
李勇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不断流淌的数据瀑布，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有着最后一丝犹豫。
但很快。
这份犹豫，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拿起笔，在一旁的白板上开始快速书写推导，同时对身边的赵隋唐说道。
“老赵，调整第三组参数，聚焦中子聚焦透镜的能量衰减模型，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边界条件。”
王宏哲和李牧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紧迫感。
王宏哲猛地站起身。
“老李，你们继续！我回哈工大那边了，发动机的预研不能落后！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画的饼，到底能不能烙出来！”
李牧唐也紧随其后。
“材料那边的初步反馈应该快出来了，我也得回去盯着。老李，这边有突破，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两人匆匆离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李勇、赵隋唐和张晓蔷。
三个人凝重地望着那占据了整面墙的屏幕。
最终结果是怎样？
无人知晓。
……
基地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在裴素划定出的三条技术路径上全速运转。
理论验证、
模拟计算、
材料筛选、
部件预研。
每一个环节都在与时间赛跑。
所有人在明确了方向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工作着。
然而。
在这片繁忙到几乎沸腾的景象中。
有一个人，却似乎突然闲了下来。
傍晚时分。
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一片赤金。
基地生活区，一条难得有些绿意的小路上，裴素和张婉并肩走着。
他们是去基地内部的小超市补充些生活用品。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裴素几乎忘了正常生活该是什么样子。
张婉偷偷侧目，看着裴素线条清晰的侧脸，以及他额前那簇在夕阳余晖下依旧醒目的白发。她的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这超市东西还是太少了。”
张婉轻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连瓶像样的染发膏都没有。我问过了，他们说这类非必要物资补给要下周才到。”
裴素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簇白发，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觉得这样挺好，辨识度挺高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个标志。”
“好什么好。”张婉蹙起眉头，声音压低了些，“这叫阴阳头，老一辈人说不吉利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涩。”
裴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淡笑道。
“没事，等项目成功了，它自然就黑了。现在嘛，就当是个提醒。”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片刻。
小路很安静，与远处科研区隐隐传来的喧嚣形成对比。
张婉忍不住又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疑问。
“现在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李院士他们更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怎么感觉你这个提出所有技术的人，反而有点无所事事了？”
她问得很小心，生怕触碰到裴素敏感的情绪。
裴素双手插在兜里，步伐不急不缓，目光看着远处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平静地解释道。
“所有的技术细节、理论模型、关键参数，现在都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但把这些想法变成大家都能理解，都能验证的事实，需要过程。模型的建立、数据的模拟、材料的初步合成……这些基础验证工作非常繁杂，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我在这部分，能直接插手的地方反而不多。我的团队，像肖火、陈雀他们，已经在做他们最擅长的衔接工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事实的淡然。
“所以，在验证结果出来之前，我这个源头，反而进入了短暂的待机状态。只等那边的绿灯一亮。我们就能立刻进入实质性的制造和组装阶段。现在，是大家的舞台。”
张婉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孩，她立刻从裴素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裴素，语气温柔而坚定。
“裴素，你不要觉得大家是不相信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这个方案太重要，太颠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蕴含的巨大价值，所以才必须用最严格、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正确，尤其是面对广寒宫这样级别的项目。李院士他们不是在质疑你，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为你，也为这个国家，上一道保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他们相信你带来的可能性，但项目的重量，要求他们必须亲眼看到确定性。”
裴素看着张婉清澈而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我懂。既然大家需要这个验证的过程，那这个时间，也是项目必需的缓冲。正好……”
他伸了个懒腰。
“这也是我最后一点能偷闲的时间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融入了这戈壁滩日常的宁静之中。
……
国院。
一间保密等级极高的会议室门外。
身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的警卫员小陈，再次担忧地透过门缝向里望了一眼。
这场会议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超过二十个小时。
参加会议的有十几人，平均年龄恐怕早已超过了七十岁。
小陈认得其中几位，无一不是经常在报纸上看到的大人物。
而这，仅仅是李正元首长在这三天里召开的第三场同等规格的会议。
七十二小时前，第一场会议，来的多是肩扛将星，神色肃穆的军方高层。
小陈在端茶递水时，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四十八小时前。
第二场会议，主角换成了几位掌管经济命脉的负责人。
他隐约听到李正元首长在里面询问关于资金调度，资源倾斜的问题，涉及的数字庞大到令他心惊。
眼前这第三场，到来的人员构成更加复杂。
有些面孔小陈感到陌生，无法准确判断他们来自哪个系统，哪个区域，但他们身上那种属于顶尖学者的气质，以及眉宇间与李正元对话时的平等与凝重，都显示出其身份的不凡。
小陈心里暗暗计算着首长的休息时间，心疼不已。
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为了那个代号广寒宫的项目，几乎是在透支自己。
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李正元坐在主位，虽然疲惫难以掩饰，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但他的话并不是照着文件念的。
“……情况就是这样。”
李正元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素同志提出了三项核心技术：巨能轻量化尖兵氢弹、第五代宇宙运输火箭、第二代同位素勘测地质技术。基地那边，雷松同志已经组织力量，分三条路径进行同步验证。”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负责人，这些人是国内除基地核心团队外，十一个顶尖实验室和研究院的掌舵人。
“我今天请各位来，只有一个要求。”
李正元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一旦基地那边的验证取得突破性进展，证明技术路径可行，我需要你们，以及你们所代表的单位，立刻启动最高响应机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必要时，暂停，或大幅削减你们手头其他非核心项目的工作。将最优秀的人才、最先进的设备、最优先的资源，无条件地、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广寒宫’项目的后续工作中来！这不是商量，这是战略决策！”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老人们沉重的呼吸声。他们都很清楚，李正元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举国之力，押注于一个年轻人和他那套听起来近乎神话的技术方案上。
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位头发雪白的老者率先开口，他是国内材料学界的泰山北斗。
“李公放心，我们北华材料所，义不容辞！只要验证通过，我所三个重点实验室立刻转向，全力攻关氢弹新材料！”
“我们西南电子院没问题！”另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专家点了点头，“火箭的控制系统、同位素探测器的信号处理，我们早有技术储备，随时可以顶上去！”
“算我们东海重工一个！”
“航天动力这边，我们责无旁贷！”
……
表态声接连响起，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坚决和担当。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深知广寒宫项目的战略意义。
也明白此刻国家需要他们做什么。
李正元看着眼前这些和他一样，将一生都奉献给共和国发展的老伙计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各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具体的衔接和任务分解，会后万里同志会与各位详细对接。”
会议终于结束，老人们带着沉重的使命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陆续离开。
小陈赶紧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会议室，轻声劝道。
“首长，您快休息一下吧，都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李正元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没有去动那部红色电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便挂断了。
小陈有些疑惑，这部诺基亚是首长用于处理一些特殊私人联络的，很少使用。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警卫员引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来到了会议室。小陈认得她，是央视的王牌记者，以撰写深度时政、军科报道闻名，据说背景很深，能接触到许多核心信息。
李正元挥挥手，示意小陈出去并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那位女记者。
女记者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有些意外，但表现得很镇定，她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李老，您找我？”
李正元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柳记者，我需要你，和你的笔，为国家和人民，再做一件事。”
若是裴素在这里，马上就能认出，这位被李正元叫来的记者不是别人，正是柳苏冉！
柳苏冉神情一凛，坐直了身体。
.......
“明白了么？”李正元轻声说道。
“明白了。”
柳苏冉点头：“我现在就买机票飞国外。”
“你很重要，一定程度上，你比一百万架探测无人机都更重要。”
李正元轻轻地望着她：“这一趟国外之行很危险，我不希望你出事，毕竟你要是出了事，我对很多人都没有办法交代，包括秦老。”
他没忘记，柳苏冉是秦老的干孙女。
若是柳苏冉在国外出了事，秦老再过来找他的麻烦，他是担待不起的。
但他需要未雨绸缪，需要在技术验证这个阶段的冲击到来之前，提前规划好一切内容。
柳苏冉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所以，这个所谓的二级核威慑……就是秦老09年发布的那篇论文，对吧？”
她想了想，开口说道，声音平稳。
李正元点了点头，目光沉重。
“就是那个理论。将一颗当量超乎想象的氢弹投送至月球特定区域，人为引发大规模核聚变反应，改变月球质量分布乃至轨道参数……理论推演的结果是，在漫长的时光尺度后，地球轨道将不可避免地衰减，最终坠入太阳。”
他顿了顿，看着柳苏冉的眼睛。
柳苏冉沉默了片刻，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我明白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畏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被她强行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
“看来这次调查，意义重大。”
李正元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勉强，但他看到的只有被点燃的职业热情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任务危险性极高。一旦你的调查意图暴露，鹰酱的情报机构绝不会手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苏冉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老，我做记者，不是为了报道明星绯闻或者市井琐事。
接触核心，触碰真相，甚至在必要时为真相承担风险，这才是这份职业对我而言的魅力所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更坚定。
“说实话，很久没有遇到能让我感觉……心跳加速的任务了。太平淡的日子，过久了也会生锈。”
她的话语坦诚得惊人，没有丝毫矫饰。
李正元看着她眼中那簇被点燃的火光，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选择柳苏冉的原因——
她不仅有能力，更有那份激情。
“好。”
李正元不再多言。
“你需要以文化交流签证入境，明面上的身份依旧是央视特派记者，进行一个关于国际前沿科技伦理的专题调研。
这个幌子足够你接触一些表层的研究机构和学者。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就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算一步。”
柳苏冉接口道，显得成竹在胸。
“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准备，预订最早的航班。”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李正元再次开口。
“等一下。”
柳苏冉停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这次任务，你不是一个人。”
李正元说着，伸手拿起了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熟练地按下几个号码。
“还有一个搭档，她会和你一同前往。”
柳苏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她同行？前往鹰酱执行这种等级的机密调查任务？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国内顶尖调查记者的名字，但又一一排除。李正元接下来的话，彻底超出了她的预料。
电话接通，李正元对着话筒低语了几句，内容简短，主要是告知对方地点。挂断后，他看向柳苏冉，解释道。
“她是我能信任的，极少数外部人员之一。有她在，你们在当地的行动会方便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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