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穿过街道。
身上沾染的火锅味被吹散不少。
远离了伙伴们的喧闹。
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裴素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淡漠，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说不意外是假的。
李明夜他不熟。
但李正元……他太熟了。
想到那个名字，他嘴角就不由得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当初因为秦老的事，他可没少被卷进这两位大佬的角力里。
虽然最后自己算是成功脱身了。
但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并不愉快。
这次点名要见他，是为了Z501所代表的技术？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甩了甩头，懒得再去深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心思从纷乱上抽离。
不知怎么的。
脑海里就突然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张婉。
那个像火一样明亮，有时又像水一样柔韧的女孩。
想起她，裴素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
那还是在钱学森实验室的时候。
这姑娘莫名其妙地对他好。
又理直气壮地闯进他的世界。
那几个月。
是他少有的，觉得读书一件并不枯燥的事情。
“保重。”
她当时告别时。
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离开。
裴素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显得有些稀疏黯淡。
戈壁滩上的星空，应该很壮丽吧？
她此刻，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天？
几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几年之后，就算机缘巧合见到，恐怕也早已物是人非。
她有她的使命，自己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除非有什么项目，能正好把他带到那个戈壁滩。
可这概率，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他在海边堤岸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带着凉意浸透衣衫，才慢慢起身，往回走去。
.........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招待所薄薄的窗帘照进来。
裴素刚和团队成员简单开了个小会。
商量着是今天下午还是明天上午动身返回龙科大。
肖火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亢奋。
“肯定是李老他们要给裴哥授勋！说不定还有奖金！十亿后面再加个零！”
陈雀比较务实，说道：“别想太美，更大的可能是深入询问Z501的技术细节，甚至可能会要求我们交出部分核心技术。”
王青鱼蹙眉：“应该不会吧，我们的研究，应该是有独立研发权的。”
“级别不一样了。”
李北叹了口气：“到了那个层面，考虑问题的角度……”
话没说完，招待所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是寻常的小轿车，听起来倒像是大巴？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裴素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只见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型巴士。
正稳稳地停在招待所门口那棵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利索地跳了下来。
抬头正好对上裴素窗口的方向。
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裴工！裴工在吗？”
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眼中慢慢的笑意。
裴素一愣，而后是惊喜：“老李，你怎么来了？”
李运昌嘿嘿一笑：“当然是来接你们回家了。”
章明忍不住小声道：“后勤部的车，还是您亲自开？”
李运昌哈哈一笑：“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嘛！
我这不是怕别人来不保险，走漏风声嘛！
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看向裴素；“昨天，李正元给我打了个电话，大概和我说明了一些情况，我知道他们要见你，于是得开车把你这尊大佛给送过去啊！”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京都那边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学校。
而且引起了极高规格的重视。
李运昌这是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或者被别的什么单位截胡。
干脆亲自出马。
“校长，您也太……”
裴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运昌大手一挥：“你们都收拾好了吧？收拾好了就上车！
咱们抓紧时间回去，学校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呢！”
肖火几人面面相觑，只好赶紧上楼拿简单的行李。
上了车，发现车内果然如李运昌所说，打扫得非常干净，座椅套都是新换的。
李运昌亲自担任司机，等大家都坐稳了，系好安全带，他才发动车子，稳稳地驶离了招待所。
车子开出一段，离开了港口区域，驶上了通往高速公路的国道。
李运昌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着裴素，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裴素啊，李正元的电话，是直接打到我办公室的。他询问你的情况，并且要求我们学校务必全力配合，确保你能安全，准时地进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好家伙，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这次可是放了颗大卫星，不，是捅破天了！”
裴素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校长，只是干了一单而已。”
“干了一单？还而已？”
李运昌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单子十个亿？干完了还能让李正元和李明夜联名点名见你，这样的单子，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裴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等裴素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意味着，你再一次惊动了世界！好在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你还有你的星火团队，你们掌握的东西，已经进入了国家最高决策层的视野！”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素。
“裴素，回学校之后，什么都别管，安心准备去京都的事宜。
需要什么资料，需要谁配合，直接跟我说！
我亲自给你协调！
这次见面，不仅关系到你个人，也关系到我们龙科大未来的发展格局！
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一万的重视！”
肖火等人坐在后面，听着校长这番话，心情也跟着激荡起来。
他们之前更多是沉浸在技术成功的喜悦中。
直到此刻，他们才更深刻地意识到，Z501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裴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校长。我会准备的。”
李运昌见他依旧沉稳，心里更是满意，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
“不过你也别太大压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呸，呸。
你看我这话说的！总之，学校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李运昌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学校最近的情况，哪个实验室又出了什么成果，哪个老教授又在为什么项目发愁。
听着这些。
裴素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一路上。
广阔的田野，从起点到尽头。
远山的轮廓依稀可见。
他的思绪，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荒凉而壮阔的戈壁。
车子一路疾驰，停在了学校一处僻静的办事处。
这是个挺老的四合院。
“到了到了。”
李运昌停好车，招呼大家下来，又从后备箱提出两个精致的礼盒塞给裴素。
“拿着，最顶级的龙井。这几天教师公寓重新装修，你们几个暂时在这里住吧。”
裴素接过茶叶，点了点头。
简单安顿了一下。
下午。
李运昌就带着裴素他们几个，往秦老所在的院子走去。
那地方更幽静，绿树成荫。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对！又不对！林茉茉！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简单的模型推导都能出错？重算！”
“白墨墨！你发什么呆？等她帮你算吗？自己动手！”
紧接着是几个年轻人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应答声。
李运昌淡笑道：“听见没？老爷子精神头足着呢。
龙才班二期这批孩子，可是整天个哭闹不停，比你们难管多了。”
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院子里树荫下，九十六岁的秦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稿纸，正吹胡子瞪眼。
他面前摆着几个小马扎。
几个年轻人，包括裴素认识的林茉茉和白墨墨，正愁眉苦脸地对着铺在膝盖上的稿纸和计算尺。
一个个小脸皱成了苦瓜。
秦老眼角的余光瞥见进来的人，没立刻理会，继续训斥。
“看看你们！再看看你们那些个师哥！我不求你们成裴素这样的怪胎，但起码，作为第二期成员，平均水平得上去吧？不然这龙才班越做越倒回去了。”
被点名为怪胎的裴素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林茉茉和白墨墨看到裴素他们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又不敢大声招呼。
只能拼命用眼神传递着信号。
秦老又念叨了几句，才放下稿纸，挥挥手：“休息十分钟！都活动活动，醒醒脑子！”
话音一落，林茉茉和白墨墨几乎是弹射起来，小跑到裴素他们这边。
“裴哥！陈雀哥！你们可算来了！”林茉茉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秦老：“秦老师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精力旺盛得吓人，要求越来越严了！我感觉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白墨墨也苦着脸点头：“是啊裴哥，那些题目简直不是人做的。秦老说你们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真的吗？”
她眼神里带着希冀，希望能找到点心理平衡。
陈雀嘿嘿直乐，压低声音：“我们那会儿？也差不多吧！
不过裴哥除外，他是专门制造难题的那个。”
肖火也笑着补充：“习惯就好，秦老这是为你们好。”
裴素看着两个小姑娘惨兮兮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多学点，没坏处。”
他难得地开口安慰了一句。
虽然听起来干巴巴的。
“十分钟到了！都滚回来！”
秦老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茉茉和白墨墨哀嚎一声，只好蔫头耷脑地回去了。
秦老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裴素一行人，上下打量了裴素几眼，点了点头：“嗯，没缺胳膊少腿，看来挺顺利的。都跟我进来吧。”
几人跟着秦老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资料，显得有些杂乱，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秦老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宽大书桌后，先问了问肖火，陈雀他们几个的工作情况，团队配合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语气平和，像个关心晚辈的普通长辈。
肖火他们一一回答了，气氛还算轻松。
最后，秦老的目光落在了裴素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运昌都跟我说了。李正元，还有李明夜，要见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运昌在一旁正襟危坐，肖火几人也屏住了呼吸。
裴素迎着秦老的目光，直接问道：“秦老，您觉得，他们这次找我，主要是为了什么？”
秦老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两种可能。其一，也是最直接的，就是为了Z501。你那艘船在演习里表现出来的东西，太扎眼了。速度、隐身、机动性……每一项都足以改变现有的海战格局。他们需要当面听你讲清楚，技术细节，可行性，未来的发展潜力，乃至是如何应用到更大规模的舰船上。
这是国之重器，他们必须亲自把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裴素没什么变化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其二嘛，可能跟李明夜个人有关。
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当初王爱华申请进行实战测试的报告，是李明夜一口答应下来的，甚至有点催促的意思。这家伙，恐怕早就在期待你的表演了。
他这个人，对真正有本事的技术人才，尤其是能带来突破性变革的，向来是求贤若渴。”
裴素微微蹙眉，试探着问：“那您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点？”
秦老摇了摇头，笑了：“两种可能性都挺大。甚至，可能就是一件事。技术访问是必然的，而李明夜想见见你这个搅动了风云的年轻人，也是顺理成章。
你不用把这两件事分开看。
见了面，他们问什么，你据实回答就好。
在你擅长的领域，没人能糊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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