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暖意如同融化的糖稀，黏稠而缓慢地流淌在京郊这处老单元楼的每一个角落。
年味儿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气和各家各户饭菜的混合香气。
裴素在家过了段极其舒坦的日子。
睡眠充足。
饮食规律。
母亲林明娥变着花样地投喂。
父亲裴正国也不再逮着机会就问他那些答不上来的未来规划，只是偶尔一起看看新闻，聊聊国际局势。
平淡。
安稳。
而自从年夜饭那晚之后，家里的访客明显多了起来。
大姨三姨两家来得格外勤快，今天送点刚卤好的牛肉，明天端盆自家包的饺子，美其名曰亲戚间多走动。
徐智慧，赵林和李泰更是几乎快把裴素家的门槛踏平了。
他们倒也不全是为了走动。
更多的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
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玩法。
不可能总陪着长辈唠嗑。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裴素那间不大的卧室里，显得有些拥挤。
四台笔记本电脑霸占了书桌和临时搬进来的小茶几，散热风扇嗡嗡作响。
屏幕上，正是曾经风靡一时的射击游戏cf。
枪声，脚步声，爆炸声和游戏角色的呼喊声通过耳机隐隐泄露出来。
混杂着几人时而紧张，时而懊恼，时而兴奋的低呼。
“A大！A大来了至少两个，赵林你那边看住中门！”
徐智慧语速飞快，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中门没动静，B洞可能有绕后的，李泰你小心点。”
赵林身体随着游戏画面微微晃动，神情紧绷。
“靠，B洞真来了一个，我残了，不过人补掉了。”
李泰兴奋地喊了一声，但随即音调骤降。
“我草，后面还有一个，没了没了…裴素，看你的了，就剩你一个了，1V2，守包就赢！”
此刻，局势紧张到了极点。
队友全部阵亡，只剩下裴素操控的角色孤独地守在安放的C4炸弹附近。
对方还剩下两人，正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悄悄摸近。
裴素戴着耳机，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能听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耳机左侧传来。
“左边A小道。”
他的鼠标稳稳移动，枪口预瞄着拐角。
然而，就在对方露头的一瞬间，不知是网络延迟了一下，还是他太久没玩有些手生，又或者是运气实在太差。
他的鼠标似乎被鼠标垫某个微小的凸起硌了一下，准星猛地滑了一下。
“砰！”
对方的子弹率先到达，精准的usp连发打死。
屏幕瞬间变成灰白色。
“啊——！”
李泰第一个抱头哀嚎起来，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
“就差一点啊裴素，你刚才那枪怎么回事？怎么会马枪了。”
赵林也郁闷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可惜了啊，本来能翻盘的，你这最后一把也太下饭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徐智慧也摘下耳机，无奈地推了推眼镜，看着灰白的屏幕叹了口气。
“战术都执行到位了，最后关头失误。”
“确实有点可惜。”
“裴素，你刚才手滑了？”
裴素看着自己零杀三死的战绩，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他确实很久没碰这游戏了，刚才那一下失误实在有点低级。
“鼠标不跟手。”
他赶紧找了一个不算借口的借口，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作为一款曾经风靡国内的游戏。
尽管坐在屋子里的四个人，除了裴素和李泰是二十二岁的年纪之外。
徐智慧和赵林都是快三十的人了。
但四个人打的不亦乐乎。
就在这充满懊恼和调侃气氛的时刻。
裴素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是一首舒缓的纯音乐，在这充满电子音效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看向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
裴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王青鱼打来的电话。
他有点意外，手指顿了顿，才划开接听键。
“喂？”
裴素柔声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意的女声，透过话筒隐隐约约能听到。
“裴素，是我，青鱼。过年好。”
裴素笑道：“过年好。”
“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裴素答道，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侧了一下，似乎想避开一点旁边三双瞬间变得无比好奇和灼热的目光。
“我过年在家待得有点无聊了，想过来找你玩。”
王青鱼的声音有点小，似乎鼓足了勇气。
“你现在还在京郊那边吗？如果方便的话…”
“嗯，在。地址就是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老单位宿舍楼，4单元401。”
裴素很自然地报出了地址。
“哇塞...”
徐智慧笑了起来。
赵林，李泰两人更是直接跑到了裴素的旁边。
“诶，偷听人电话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裴素无奈，让两人远离他。
“好的！那我大概过一个小时左右到？会不会打扰你们？”
王青鱼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她听到了旁边人的声音。
“不会。到了楼下给我电话。”裴素说道。
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之后，裴素挂断了电话。
他刚把手机放下，一扭头，就对上了六只炯炯有神，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
徐智慧、赵林、李泰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
他们围成半个圈。
像观察稀有动物一样盯着他。
脸上全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裴素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脸上没有。”
徐智慧率先开口，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是电话里有情况哦~！”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就是就是！”
李泰立刻接腔，一脸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裴素的胳膊。
“可以啊小素！”
“藏得够深的啊！”
“什么时候的事？快从实招来！”
“王青鱼？这名字挺好听啊。”
赵林也抱着胳膊，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嘿嘿直笑。
“行啊小子，玩游戏拉胯，原来心思早就飞别处去了？”
“难怪刚才输了。”
“快说说，发展到哪一步了？”
面对三位表哥表姐连珠炮似的调侃和追问，裴素感到一阵尴尬。
过年最痛苦的就是七大姑八大姨问你有没有谈女朋友了。
可比这更尴尬的是。
同龄人问你有没有谈女朋友。
“就是同学，之前说好了过年有空聚聚。”裴素咳了咳。
“就是同学~”
徐智慧故意学着他的语气，挑眉。
“同学会专门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家？同学会那么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打扰你？同学会让你语气一下子变那么温柔？裴素同学，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我真的只是…”
裴素还想辩解。
“等等！”
赵林忽然打断了裴素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王青鱼，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他摩挲着下巴，思索了几秒钟，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王青鱼！”
“她父亲是不是叫王朝云？”
“军科项目审批部那个年轻的三把手？”
“去年底我们去部里汇报一个项目，就是他主持的评审会。”
“这可是个厉害人物啊，眼光毒辣，提问一针见血，而且听说背景挺硬的，是一个大佬重点培养的！”
赵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确认。
这话一出，徐智慧和李泰都瞬间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惊讶地看向裴素。
“军科审批部？三把手？王朝云？”
徐智慧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小素，真的吗？王青鱼是王朝云的女儿？”
李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猛地抓住裴素的肩膀。
“我靠！真的假的？”
“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居然和这种级别的千金…等等！”
“难道你们龙才班搞项目，还要走这种…联姻路线？”
他脑洞大开起来了。
“瞎说什么！”
裴素没好气地拍开李泰的手，无奈道：“我们真的就只是正常的同学关系。”
“她爹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他这话，在另外三人听来，简直毫无说服力。
“正常的同学关系？”
徐智慧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素，不是表姐说你。”
“以王朝云的地位和她家的门槛，门禁这种肯定有的吧，毕竟是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女儿。
能让他女儿主动打电话来找的普通同学，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吧？
而且刚才电话里，人家姑娘那语气，可不像是对普通同学啊。”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说得裴素一时语塞。
“这个嘛...”
裴素有些汗然：“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太关注这个事了。”
“与其关注我的情况。”
“倒不如关注你们自己的情况呢？”
徐智慧顿时哑然了。
诚然。
无论是徐智慧，还是赵林，亦或者是即将大学毕业的裴素和李泰。
都属于是典型的单身狗。
其中恋爱经验最丰富的甚至都不是年纪最大的徐智慧。
而是赵林！
起码赵林曾经谈过三段恋爱。
而徐智慧只谈过一段，还是高中时期的事。
“我们是真没什么时间谈恋爱啊。”
徐智慧无奈地摊手，看向赵林：“赵林应该知道，工作如果不努力的话，想要年轻有为那可真是不太现实。”
“而且我一直觉得谈恋爱是一个年纪越大过程就越复杂的事情。”
“所以因为我的经验导致。”
“小素啊，你更应该赶紧抓住这个机会了啊！”
赵林连连点头：“没错。”
“你看你表哥我现在，哪有什么功夫谈恋爱了？”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二把手，天天不是想着怎么做出来点成绩，就是想着怎么做出来点成绩。”
“一把手倒是挺像给我介绍姑娘的。”
“但问题是，我现在太忙了啊。”
赵林无奈道：“要我说实话，谈恋爱最好的年纪只有两个。”
“一个是高中，高中的恋爱最容易走的长久。”
“一个是大学，虽然大学的恋爱未必能走的长久，但起码那个时候你很有时间，你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恋爱之中。”
说着。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这么说来的话，你和王青鱼这个小姑娘，倒也是门当户对啊，不对，何止门当户对，小素，你这要是真成了。
那可是强强联合啊！
以后你们龙才班的项目审批，岂不是一路绿灯？”
他开始从现实角度分析了。
李泰在一旁已经激动得搓手了。
“牛逼啊裴素，我还以为你整天就知道闷头搞研究呢，没想到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佩服佩服！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调侃又是分析，把裴素说得头大不已。
他发现自己越是解释，这三个人就越是来劲，脑补得越发起飞。
他能处理最复杂的公式，能设计最超前的装备，却似乎有点应付不了这种来自亲戚八卦围攻。
“你们…别瞎猜了。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裴素最终只能无力地抗议了一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徐智慧看在眼里，心中一笑。
裴素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那双不再像平时那样古井无波、反而有些闪烁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他。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和暧昧了。
看来，这个年，除了惊心动魄的科技和让人头疼的毕设之外。
还有意想不到的，充满粉红气泡的发现。
卧室里，游戏失败的郁闷早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八卦热潮冲得无影无踪。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
下午，王青鱼打来了电话。
“裴素，我到楼下了，你能来接我嘛？”
裴素说道：“当然可以。”
挂断电话。
徐智慧立刻起身，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好，我们一起下楼！”
“一方面，为了表达出对小素的女朋友的器重！”
“另一方面，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
“我还没见过这姑娘了，今天非得看一看！”
赵林李泰纷纷附和。
裴素顿感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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