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先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身形瘦削，面容平淡无奇。
长途飞行和急迫赶路，让他有一些疲惫。
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态。
以及一股巨大的好奇和凝重。
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沈静、郑涛、王睿三人脸上那混杂着疲惫和期盼的神情，最后…
他的目光看向裴素。
裴素。
“你认识我？”
周继先很好奇。
他的确不认识裴素。
但裴素为什么会认识他呢？
“不算认识吧。”
裴素想了想，道：“我看过你写的论文。”
周继先闻言，顿时严肃起来：“请问，是哪一篇论文？”
他这一辈子写过很多论文，但要说最出彩的，那就是他和老师王宏哲共同书写的那篇论文。
那篇论文，是19年创作，精准的讲述了在当时风云变幻的阶段，高能电池市场的一些未来将要发生的变化，以及对于高能电池技术的探索与猜测。
随着时间的推迟，那篇绝大多数内容都以王宏哲主导视角来书写，少部分实验数据由他来提供的论文，几乎都将未来的情况说中了，对于技术的预测，对于高能电池市场的一些变化，都预测的十分之精准。
而那篇论文，也是成功的在发表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被国家的人，带入到了那座机密的图书馆之中。
甚至于说，就连他自己，在网络上也不可能搜索到自己那篇论文。
只有在拜托王宏哲老师为自己搞来了那座机密图书馆的许可证时，他才可以走进去，在那庞大的书海之中，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自己的论文。
“你知道我看的哪篇论文，只不过...”
裴素看了周继先一眼，道：“你的那篇论文在当时很重要，但对于前不久的我来说，已经过时了。”
“你！”
周继先脸色变化，他最不允许的，就是那篇最让他骄傲的论文，被如此的贬低！
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
周继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向裴素的眼神，不再是审视和凝重，而是带着一些不满！
裴素似乎完全没在意周继先那骤然升起的敌意。
他看向吴天磊：“他来这，程序上过得去吗？”
“过得去！”
正愁不好插手，解决矛盾的吴天磊立刻插上嘴：“他之前就是我们中电科的人，现在档案也在我们中电科，虽然现在在哈工大那边读书，但实际上，还是我们的人。”
裴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那好，人到齐了。”
“我们继续。”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吴天磊、沈静、郑涛、王睿脸上停顿了一瞬，最后对着周继先指了指，让他找个位置坐下。
“下面，讲‘晶格场’与‘非阿贝尔拓扑场’动态耦合的关键接口。”
“这涉及到如何将奇点的破坏性能量转化为维持系统稳定的负熵流。周研究员。”
他第一次用了正式的称呼，目光再次看向了刚刚做下来的周继先：“你是在这个领域之中比较权威的人了，那么省去基础教学时间。我们直接进入核心推导。”
周继先闻言，心中倒是舒缓了一些。
的确。
他在这个领域绝对算是权威的人了。
虽然在成就上，他远不如自己的老师王宏哲。
但是，在这个行业之中，他也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影响着后来者们。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精密设备运行的低鸣，扑面而来。
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了大半空间。
第四代高能电池的核心约束模型浮现。
裴素的目光从模型上移开，落在周继先身上，平静无波。
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点，模型瞬间聚焦放大，锁定在核心区域——无数代表不同磁场强度、拓扑曲率、等离子体密度、熵流矢量....的彩色线条和数据流，密密麻麻的出现。
正常人只是看一眼都会眼花缭乱。
任何一位老师，都不会将如此复杂的数据一口气全部呈现出来。
但裴素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在这里。
他必须在十天之内，将技术传授给这些人，然后去忙自己的事。
“规范势在非交换群作用下的协变导数，与晶格缺陷诱导的局域时空曲率张量的耦合方程。其动态解，决定了奇点湮灭能量的定向疏导路径和效率。”
嗡……
周继先刚刚打开自己带来的老式皮革笔记本，指尖捏着那支磨损的金属外壳钢笔，笔尖悬停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方。
听着听着。
他的脸色有点微妙起来。
裴素的声音，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
自己似乎有点听不懂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解一元一次方程的小学生，被猝不及防地扔进了一个正在研究黎曼猜想的顶级研讨班。
投影上那些扭曲的符号、跃动的拓扑结构、流淌的数据，不再是清晰的知识图谱，而是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弓的背脊，试图集中全部精神，捕捉每一个符号的含义，追踪每一条逻辑链的走向。
额头上涌现出一层细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汗。
“有戏！”
吴天磊的脚尖在桌子底下激动地轻点着地面，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咧嘴笑出来。
他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撞了一下旁边的郑涛，递过去一个眼神。
似乎在说：“看吧！我就说老周行！”。
老周那专注盯着投影的样子，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在他眼里就是学霸火力全开的标志！
稳了！
这次绝对稳了！
裴院士讲得再快再深，老周肯定能接住，回头再用他那化繁为简的本事，给他们几个掰开揉碎了讲明白！
曙光就在眼前！
郑涛接收到信号，紧绷了好几天的嘴角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偷偷瞄了一眼周继先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似乎已经开始写东西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他放松了抱着的手臂，身体微微后靠，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老周给他们讲明白基础后，该怎么着手设计那巴掌大小的高能电池了。
沈静镜片后的目光同样落在周继先身上，比起吴吴天磊的盲目乐观，她的审视更冷静，也更苛刻。她看到周继先那专注的姿态，看到他悬停的笔尖，心中紧绷的弦也稍微松弛了一分。
也许…真的可以？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投影上那些令人绝望的公式，但心底终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王睿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根本没看周继先，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向了那片奔腾的全息图景。
裴素讲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构建的知识壁垒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还在努力学习。
尽管这一切非常难。
“此方程组的解，在特定边界条件下，将奇点湮灭释放的破坏性能量...”
裴素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不断将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知识灌溉出去。
“此过程的效率，决定了约束场的稳定性和最终能量密度上限。”
裴素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周继先那渗着细汗的额角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随即移开。
吴天磊和郑涛交换了一个更加兴奋的眼神——
看！
裴院士都开始跟老周互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周听懂了！
而且水平得到了裴院士的认可！
两人不自觉地又放松了几分，甚至开始畅想几天之后解脱的日子。
沈静也捕捉到了裴素那极其短暂的目光停留，心中那点希望之火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更专注地看向投影，试图理解那“负熵输入”的具体机制。
就在这时——
“吴天磊组长，郑涛组长。”
“认真一点，别乱分心。”
“！！”
吴天磊和郑涛脸上的那点轻松和遐想瞬间破灭了。
两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认真起来。
随后，在裴素不再关注他们两人之后。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有点泄气。
妈的。
都多大的人了。
他们俩的岁数，比四个裴素都要大了。
结果现在跟个小孩子一样被训斥。
但是——
没办法啊。
在这里。
裴素的职级是总组长。
他的学识也得到了每个人的承认。
这地方，有知识就是娘啊！
沈静也心中一凛，立刻收束心神，将所有杂念排除，重新看向那些复杂的数据。
王睿则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场小小的风波毫无所觉。
周继先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裴素说出的知识，在他看来，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但结合在一起。
就像是一大串二进制的乱码一样。
每一个符号都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思维。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抓住裴素接下来讲解的每一个字。
“一定是我来得太匆忙，累了，精神不够集中。”
“等休息，休息一天肯定就好了。”
此时。
周继先默默在给自己打着气。
他自己居然说服了自己。
嗯。
一定是这样的。
没看到人家都说了，自己是这个领域的权威吗？
自己可是权威！
难道权威和权威之间能差距那么大吗？
周继先不相信！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太累了。
只要休息一天。
明天，自己一定可以的！
........
第四天。
实验室里气氛更显凝重。
惨白的灯光下，巨大的全息模型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奔腾。
恐怖的数据流和知识，被裴素有些粗暴的塞进了每个人的脑袋里。
他的讲解速度没有丝毫放缓，那些融合了高维拓扑、非交换群论、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乃至信息论的复杂概念。
如同冰冷的陨石雨，持续不断地轰击着台下。
周继先坐在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雕塑。
他带来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不再是零星的概念或公式，而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纸面的疯狂记录！
各种符号、箭头、问号、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写和推导片段。
他的钢笔笔尖早已在纸页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墨迹浓重得几乎要透到下一页。
然而。
他却汗流浃背。
冷汗直流。
仔细看去，那些记录虽然密集，却充满了混乱和挣扎的痕迹。
大段的推导被粗暴地划掉，旁边打上巨大的问号。
不同颜色的笔迹在关键节点上反复标注、质疑、试图建立联系，却又一次次陷入死胡同。
他的额角、鬓边，细密的汗珠从未干过，汇聚成细小的溪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有几滴甚至直接砸在了他写满混乱符号的笔记本上，将墨水晕染开来。
他听得很专注，也愈发的绝望了。
“不…不对。这里应该...”
周继先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投入了高速离心机。
所有的知识碎片被疯狂地搅动、撕裂，再也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图景。
一股恐惧感觉涌上心头。
完蛋了。
此时此刻。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彻底放弃了。
他终于明白了。
权威和权威之间也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虽然只是一天时间里，他已经理解，站在台上的这位年轻人所传授的，乃是更先进的技术，是超出了高能电池目前军工市场足足一代的技术！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压根听不懂！
或许。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在短时间内理解这一切。
太难了。
这就像是一种空中楼阁一样。
很难想象，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凭空想象出这种技术的。
太夸张了..
就这样。
彻底认清现实的周继先陷入了绝望。
他瘫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已经燃尽了。
现在就一个想法在脑子里面。
“我想回家。”
回到哈工大的实验室。
虽然也难。
但是两个地方的难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哈工大的实验室里，他所负责的项目，是一个没有人走过的项目，尽管如此，在未知的道路上去探索，虽然很难，但也是一种乐趣。
然而现在呢？
裴素所传授的知识，是空中楼阁一样的知识。
如果说，他的视角是第九十九层高楼的话。
那么，周继先的视角，就在地上。
他需要一阶一阶的爬，把这九十九层楼的所有知识都理解了，才能够明白这项技术到底是怎样的。
这太特么难了。
而且粗暴。
不优雅。
就好像是一个小孩被外婆喂饭一样，外婆生怕你吃不饱，给你一口一口的喂，甚至比外婆的爱还要夸张！
难道你见过一个外婆直接拎出来五十公斤生大米全部煮熟，然后疯狂的灌溉给你的吗？
周继先彻底放弃。
权威？
呵呵。
权威已死，有事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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