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像是灌了铅。
李正元和秦老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地较量着。
李正元看着秦老,又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裴素。
他脑子转得飞快。
秦老特意把裴素带来,目的太明显了——就是要用这个年轻人给自己施压。
裴素,这个秦老头一手发掘、精心培养的接班人,龙才班的灵魂,他的声望和能力都在急速攀升。
林国栋、周启明、赵立春等人脸上凝重。
他们也明白秦老说的,都并非是虚的,而是很可能发生在未来的事。
如果秦老没了,裴素确实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接过“二级核威慑”这面危险的旗帜。
那时,还有谁能拦住他?
秦老肯定会留后手,提升裴素的名望。
到时候,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将会一举成为国内,不,确切地来说,应该是世界上名望最高的年轻人。
因为他做出的功绩,影响了太多太多人。
李正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甚至比高能电池项目迟迟没有突破更沉重。
秦老同样在观察李正元。
他这次是抱着最后通牒的心态来的。
破釜沉舟。
他太了解李正元的顾虑了。
怕失控。
怕巨大的力量没有约束。
但秦老也害怕。
他害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他只想在闭眼之前,看到这个计划被国家正式认可,被允许启动研究。
哪怕只是个开始,一个合法的名份。
这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僵持。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没有人开口。
平时。
每当这个时候。
都会有人打圆场。
但此时,每个人的心中都很沉重,都必须要慎重的对待这场会议的每一个内容,因为一个不小心,一个不注意,这个内容都会改变世界的走向。
裴素站在门口,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他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秦老刚才那番关于“接班人”和“觉悟”的话,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咳。”
李正元忽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转向裴素,眼神复杂,语气却刻意放缓,带着一丝转移话题的意味:“裴素同志,你兜里装着什么?刚才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裴素和他那裤子兜明显鼓出来的一块。
裴素愣了一下,掏出来裤子兜中的东西:“这是工作人员送给我的糖,他说像我那么年轻的人能来到这,可能会有低血糖,所以备着一些糖。”
李正元“哦”了一声,笑了一下,其他人也都笑了一下。
的确。
国院这种地方,不是年轻人能来的地方。
能过来的人,恐怕身上都得带点小病,毕竟,同样都是活力活泼的年轻人,凭什么你就能进来?你不得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这个乌龙,倒是让现场的氛围缓和了一些。
李正元顺势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会议暂停一下。大家也休息休息。国栋,启明,你们也再想想。”
他挥挥手,径直走向会议室外的小阳台。
林国栋和周启明对视一眼,都默默掏出了烟。赵立春依旧坐得笔直,但眉头锁得更紧。
……
小阳台上,李正元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平时他抽烟很有节制,但今天不行。
高能电池项目像个无底洞,万亿级的投入如同水泼进沙子,看不到一点像样的成果。
报告里那些“瓶颈”、“极限”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着他。
巨大的财政压力和社会期待都压在他肩上,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秦老又带着那个疯狂的计划逼上门来,还祭出了裴素这张王牌。
两股压力拧在一起,有些让他喘不过气。
看似光鲜亮丽的他,也在承担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思考着破局的可能。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
……
会议室内,秦老依然端坐着,闭目养神,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等。等李正元的决定。
这决定,可能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终点,或者,是新一轮漫长抗争的开始。
裴素站在一旁,有些无措,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却无法完全理解这场高层博弈的深意。
这些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远了。
他不愿意参与这种场合。
早知道便不来了。
裴素脑海中涌现出一个想法。
过了好一会儿。
李正元带着一身烟味走了回来。
他重新坐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秦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老秦,就算…我是说就算,我同意你那个计划立项研究。那么,技术路径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关键问题。
“超级氢弹,怎么造?”
“是用最笨的办法,堆砌材料,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传统核弹?”
“还是说。”
李正元的目光扫过秦老,最后落在裴素身上,带着审视。
“你有别的想法?比如说,利用硼11核聚变所带来的恐怖能量,然后制造出一个能够承受住这股能量的容器?”
他刻意加重了“容器”两个字。
“找个容器,用硼11聚变来做核心,造出全新的、更高效的氢弹?”
秦老不语。
李正元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想把解决高能电池难题的压力,巧妙地转移到自己这边来。
如果他计划需要高能电池作为基础,那么支持秦老计划的前提,就变成了必须先解决高能电池的技术瓶颈。
这是一步很高明的棋,既回应了自己的要求,又把球踢了回去,还为李正元自己的核心困境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秦老立刻看穿了李正元的意图。
他眉头深深地皱起。这确实是个难题。
容纳核聚变能量的电池,其技术难度和能量密度要求,远超目前任何已知的储能技术。
这几乎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没有高能电池,新型超级氢弹无从谈起;
没有新型超级氢弹的迫切需求,高能电池的研发动力和资源投入也可能大打折扣。
他拿不出成果,就无法让李正元同意自己的计划。
可李正元不同意自己的计划,自己就不可能拿出成果。
似乎。
这又是一个死局。
短时间内攻克高能电池技术?谈何容易!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竟找不到有力的论据。他下意识地看向裴素,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就在这时。
站在秦老身侧的裴素,似乎终于理清了思路。
他迎着李正元审视的目光,迎着秦老带着疑问和期待的眼神,迎着林国栋、周启明、赵立春三位大佬复杂的注视,向前踏了一小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各位领导。”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关于高能电池。”
“我已经做出来了。”
“它能够稳定容纳并输出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的核心能量流。”
“技术难点。”
裴素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正元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我已经和我的同学们,将其一一解决了。”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针落可闻的寂静。
林国栋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烟灰无声地掉落。
周启明刚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忘记了喝。
赵立春挺直的背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秦老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素,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释然冲上心头,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正元更是整个人都定住了。他脸上的疲惫、焦虑、审视、算计,所有复杂的神情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极致的惊愕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裴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又仿佛看到了那万亿投入、无数个日夜的焦虑即将迎来的曙光。
解决…了?
那个卡住整个国家能源战略和装备升级咽喉的、被视为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解决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裴素成为了绝对的中心。
“果然,果然....”
秦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了,在心中喃喃自语:“我把你带过来,果然是一个对的决定。”
饶是秦老,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只是想要让裴素出面,然后以此来威胁李正元。
是的。
威胁一位级别如此之高的领导。
事实上。
就连他自己都有一些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成为未来历史书中的一位丑恶的人物。
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再不这样做。
他就真的要老死了。
只是。
他没有想到。
裴素居然还给他带来了一份额外的惊喜!
.........
时间拨回到会议开始前两小时。
国院,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
秦老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需要确保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裴素是他带来的王牌,是用来搅局用的,也是用来威胁李正元用的。
这是王炸。
所以他不能直接出场。
而是要在适合的时间段出场。
想到这里。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小冯。”
秦老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但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利落的回应:“秦老,您吩咐。”
说话的是冯宙,国家军科审批部的总部长,一位年富力强、行事低调却手腕精干的实权人物。他曾经是龙科大79级学生,那时,他便同秦老养成了深厚的师生之谊。
“我这有个孩子,我一定要去开会,你过来帮我照顾照顾他。”秦老言简意赅。
“你过来一趟。”
“带他去熟悉一下环境。”
秦老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即将召开会议的那栋小楼的方向。
“差不多的时候,你把他带到会议室里。”
“就在会议进行的差不多的时候。”
他没有明说具体是什么时间段,毕竟会议进行的阶段不可控,但冯宙瞬间就明白了。
作为审批部的头头,他太清楚今天这场闭门会议的核心议题和可能陷入的僵局了。
秦老这是要他,在最关键、最胶着、压力最大的时刻,把裴素精准地“送”进去,成为那个打破平衡的变量。
“明白,秦老。”
冯宙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
“我亲自去办。”
电话挂断。秦老靠在沙发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兵行险着。
他赌的是冯宙的机敏和执行力,他也在赌,赌裴素在此之后不会怨恨自己。
毕竟,任何一个优秀的年轻人,都不希望自己成为政治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
另一边,一位工作人员塞给了裴素一些糖。
“您真年轻,但脸色不怎么好看,低血糖吗?我给您一些糖,您备着吧。”
前台的小姐姐向他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裴素有些无奈,自己其实是因为这几天没怎么睡觉,所以看起来有些虚而已。
但他还是接住了这些糖果,塞进了裤兜。
随后,沉思。
秦老让他跟着来国院,却没具体说做什么,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裴?裴素?小裴院士?”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裴素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行政服、气质沉稳、约莫六七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锐利却不逼人。
“我是冯宙,军科审批部的。”
他主动伸出手。
“秦老让我过来,陪您走走,熟悉一下咱们国院的环境。”
裴素连忙握手:“冯部长,您好。”
他有些意外,秦老怎么安排了这么一位重量级人物来陪自己熟悉环境?
这规格有点高。
冯宙笑容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裴院士难得来一趟,有些地方,还是值得看看的。这边请。”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带一位重要学者参观。
裴素虽有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冯宙的引导很有技巧,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冷场,介绍着国院的历史建筑和功能分区,话语间滴水不漏。裴素的心思渐渐被拉回,听着介绍,偶尔点头回应。
时间悄然流逝。
冯宙似乎只是随意地带着裴素漫步,路线却在不经意间,朝着那栋举行闭门会议的小楼靠近。
他时不时看一眼腕表,步伐从容,但每一次看表,都精准地卡在某个节点上。
直到裴素觉得国院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太吵了,便主动提议道:“冯爷,我想找个没人的会议室休息一下,可以吗?”
他眼皮的确有些打瞌睡了,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好,精神状态不怎么好。
“好啊。”
冯宙脸上带着笑容,这一次,他直接带着裴素来到了那间会议室旁。
这门外面其实是有人在看着的。
只是看到冯宙来了,便以为冯宙也是参加这次会议的人员,以至于旁边的裴素也自然地被他们认为是参加会议的人员。
“冯部长,这里?”裴素忍不住开口。
冯宙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和了然。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裴素的肩膀,动作很自然。
“小裴院士,去吧,去里面休息吧。”
冯宙的声音压低了少许,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会议室大门。
“去吧,去吧。”
说完,冯宙不再看裴素,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催促。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向会议室门口的道路,然后转身,步履稳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仿佛他只是一个尽职的向导,完成了最后的指路任务。
裴素站在原地,没多想,便走了进去。
这。
便是秦老到访国院之后,整个计划,所有过程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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