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九院。
顶层特殊监护病房。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微的,持续的嗡鸣。
像深海潜航器的呼吸。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同时。
也伴随着一股老人味。
什么是老人味?
这个,很难用言语来说出来。
但不管怎么样,当你见到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时。
你就一定会闻到那种老人味。
阳光透过特制的双层隔音玻璃。
滤掉了刺眼的锋芒。
只剩下近乎苍白的暖意。
秦老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是用地质年代的刻刀凿出来的。
皮肤薄得像古旧的宣纸。
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躺在那里。
身形在宽大的病床里。
显得异常瘦小。
裴素和柳苏冉刚一进来,看到秦老的模样时,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
曾经支撑起共和国科技脊梁的骨架。
此刻。
被岁月和病痛侵蚀得清晰可见。
每一次缓慢而艰难的呼吸。
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让人心揪。
连接他身体的管线。
细密如蛛网。
将生命体征化作屏幕上跳跃的、冰冷的数字和曲线。
“滴,滴——”生命检测仪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思沉重。
……
柳苏冉的眼眶依旧红肿。
但此刻强忍着。
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暖意。
她走到床边。
轻轻握住秦老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冰凉。
“爷爷。”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秦老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像沉重的幕布,艰难地掀起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柳苏冉脸庞的瞬间,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冉冉。”
声音嘶哑。
气若游丝。
秦老缓缓将手,放在柳苏冉的头上,轻轻的抚摸着。
也许。
这位老人本来是很想要和这位孙女拥抱,庆祝又活过一天。
但到此时。
他的身体已经全面衰竭。
再想要用力也不可能了。
柳苏冉用力点头,将那只枯黄苍老的手重重的按在自己头上,多施加了一份力。
眼泪止不住的留下。
“爷爷,我在,我一直都在。”
……
秦老的目光,有艰难地移向裴素。
裴素立刻上前一步。
站到床的另一侧。
他脸色严肃。
“秦老。”
裴素知道,秦老单独叫自己和柳苏冉过来,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一定是有什么事的。
秦老看着他。
眼神里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欣慰,托付。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垂暮之人的羡慕。
他的确很羡慕。
但他并不贪心。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是那样朝阳一样的青年俊才。
他枯瘦的手指。
在柳苏冉的手心里。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即将熄灭的火星最后的跳跃。
“坐。”
他吐出一个字。
气息微弱。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
柳苏冉和裴素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秦老闭着眼。
胸膛微弱地起伏。
似乎在积攒力量。
过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
他才再次睁开眼。
目光不再浑浊。
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像风暴过后的天空。
他看向柳苏冉。
眼神温柔。
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今天,叫你们过来,我想,跟你们讲一讲我的故事。”
他的声音依旧微弱。
但奇异地清晰起来。
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回响。
“某二十有三,从龙科大毕业,惭愧,当年,成绩不好。复读一年,因此二十三毕业。”
“毕业后,我前往兵器部,工作两年。”
“此后,响彻国家号召,我前往军队,一下子就待了十二年。”
“十年文工团,两年军官学校。”
“冉冉的爷爷,也是那时认识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
每一个字。
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柳苏冉的眼泪无声流淌。
紧紧握着他的手。
“爷爷,您歇一下再说话。”
秦老缓缓摇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不,说,我怕我没机会了”
……
他开始讲述。
声音低哑。
时断时续。
讲述五十年代。
戈壁滩上的风沙。
像刀子。
刮得脸生疼。
讲述七十年代。
军转民时期,国家欣荣向前的模样。
“我还练过内家拳,当时战乱,我在河北陈家沟练得,正儿八经的太极拳。”
“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
“我觉得,我这一次才能挺过来。”
“此后,我觉得我知识不够,便回到龙科大一直进修。”
秦老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
像划破夜空的流星。
他熬了过来。
在平反的春风里。
像一株被巨石压弯却未死的劲草。
重新挺直脊梁。
带着满身的伤痕。
和更炽热的决心。
……
他又开始讲述八十年代。
国门初开。
他第一次带队出国交流。
看到国外的先进实验室。
那些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设备。
那些高效运转的庞大计算机阵列。
像冰冷的巨兽。
无声地展示着科技的鸿沟。
“差距太大。”
“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像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他语气陡然一扬。
带着一丝倔强。
“学!”
“拼命学!”
“引进!”
“消化!”
“然后是创新!”
“当时我就确定,一步一个脚印,哪怕是爬,我也得爬过去,爬到那个大家都觉得你强的位置。”
他带着团队。
像一群饥饿而执着的拓荒者。
啃着最硬的骨头。
攻着最难的关。
把差距。
一寸一寸。
艰难地往回扳。
……
秦老又开始讲述九十年代。
这一次。
他讲的很多。
市场经济大潮。
全国百废待兴。
“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成了流行语。
研究所经费捉襟见肘。
人才流失。
像开了闸的洪水。
“心疼啊。”
秦老的声音充满了痛惜。
“看着好苗子,一个个走了。”
“一个一个的去国外、去公司。”
“高薪……”
“别墅……”
“挡不住……”
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苍凉。
“但不能怪他们……”
“人要吃饭。”
“要养家。”
“留下的是真金子……”
“是火种……”
他用尽一切办法。
争取经费。
改善条件。
哪怕杯水车薪。
也要尽力留住那些执着的心。
……
讲述千禧年后。
国力渐强,科研的春天真正到来。
大科学装置、国家实验室,都彷佛是那雨后春笋,不断的涌现。
当时,秦老站在更高的平台上。
运筹帷幄,目光如炬。
推动着一个个宏大的计划。
“可控核聚变。”
“这个梦,当时做了一辈子了。”
秦老的目光。
转向裴素。
那眼神。
像穿透了时光的隧道。
充满了无限的期许和托付。
“从纸上谈兵到托卡马克,然后是你的点火成功……”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
指向裴素。
又缓缓落下。
仿佛耗尽了力气。
“好孩子,你接住了这一棒。”
.........
之后。
最为关键的终于来了。
秦老终于开始讲述09年那个时代。
“那是09年,最关键的一年,我们刚举办了奥运会,正是经济鹏飞的时候,可就是在某一天的某个瞬间,我通过一篇国外的经济论文,判断出一个很可怕的结果——为了维持他们的经济,他们很可能会进行一场战争,然后用战争来维持自己的经济,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可能面临破产的情况。”
“这也是为什么,在09年,我选择发布了那么一篇论文,一开始,我也的确只是为了威慑他们,但是后来,我愈发觉得,这的确是一种未来的技术,这代表着人类在核威慑领域的又一次进步,也代表着人类必须要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新科技阶段,才能够实现的技术。”
“我可以说,现在我们很安全,但是你能说未来安全吗?这项技术是至少需要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才能够研究出来的技术,如果现在不开始研究的话,未来他们研究出来了,那岂不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裴素猛地站起身,脸色严肃。
的确。
当时国情特殊。
秦老这一切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我后面想要实现这一项技术的时候。”
“李正元不同意。”
“我们展开了快二十年的斗争了,他一直不同意,我一直想要做,他不同意时我做不做?嘿嘿,做,肯定得暗中的研究。”
所以。
说到这里。
秦老也终于开始问起来那个最为重要的问题了。
病房内空气凝滞。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秦老的目光牢牢锁住裴素。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合,气若游丝。
“裴素,我要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监护仪发出尖锐鸣叫。柳苏冉本能地要按呼叫铃。裴素抬手制止。他俯身靠近秦老耳边,声音穿透咳喘。
“秦老。我在听。”
秦老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超级氢弹…聚变月球…让死星跳动,你懂我的意思么?”
裴素站得笔直。目光毫无闪躲,直视那最后燃烧的火焰。
“可以。”
秦老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弱地动了一下。“氦3,月海富集区,百万吨级,开采纯化。能做到么?”
裴素声音平稳有力:“可以。”
“月壤深层钻孔,热核弹头植入,抗极端地压高温。能做到吗?”
“可以。”
“聚变点火,非传统构型,引力透镜聚焦,超临界约束。能做到吗?”
“可以。”
“能量传递,月核激活,链式反应可控,非毁灭式点亮,能做到吗?”
这终极一问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裴素深吸一口气。他迎着那洞穿灵魂的目光,声音清晰,承载着绝对的意志。
“可以。”
“可以。”
“可以。”
病房陷入死寂。秦老眼中最后的光芒在听到三个“可以”时达到顶点。
那是一种极致的欣慰。
也是一种跨越生死的信任。
他没有问过裴素为什么可以那么笃定的说自己能够做到。
这就是一种信任。
“这一切,你都要记住。”
秦老看向柳苏冉,道:“你要牢牢的记住这句话,牢牢记住....一定要记住。”
柳苏冉擦拭了眼角的泪水:“我会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秦老会将自己叫了过来。
她,就是这个项目的监督人员。
而裴素,就是这个项目的执行人员。
他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深深陷进床垫里。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形成一个无比艰难却清晰、满足、最终安眠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睛。
“爷爷!”
柳苏冉失声痛哭。
结果秦老缓缓睁开眼睛,烦躁道:“我只是有点累,又不是真要死了....让我睡一会吧。”
柳苏冉错愕起来。
原来——不是要死?
她有些怒气,更多的是侥幸,直接走出病房,对着外面的众人,笑着说道:“秦老没事,秦老没事!”
欢呼雀跃一瞬间爆发。
没有人希望秦老死。
哪怕是作为领导的李正元。
而裴素,则是默不作声,找到了院长:“院长,秦老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么?”
“没有问题的,小裴院士。”
院长认真说道:“秦老的身体就是自然的衰老,不过,目前我们也的确有一些新的技术正在研发之中,就比如说我最近了解到的信息,国家好像有一些奇怪的政策,准备扶持医疗业的一些尖端技术的研究。”
听到这。
裴素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回旋镖。
正是因为自己研究出了可控核聚变,也正因如此,李正元开始扶持科研业,建立了许多高能粒子实验室,而这些实验室中,又有许多研究成果,都是为了医疗业而服务的。
所以,也就阴差阳错的形成了如今的回旋镖局面。
一切。
都是回旋镖。
站在原地,裴素带着笑容,呆呆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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