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万界众人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从冒辟疆到尤侗,再到吴梅村,这条线越来越清晰,这个围绕着《红楼梦》形成的文人网络,其核心成员的轮廓也越发分明。
“果然……”李世民轻叹一声,“尤侗与冒辟疆是至交,尤侗又与吴梅村是生死之交,吴梅村又与冒辟疆关系匪浅,为董小宛题像……这三人,已成一牢固三角。若说其中一人与《红楼梦》有关,另外两人绝难置身事外。”
苏轼也点头道:“更遑论吴梅村诗名卓著,他若参与此书创作,或提供灵感,或直接执笔,皆有可能。”
天幕仿佛知道众人心中已无太多疑问,开始揭示更深层的细节。
【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
明崇祯四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左中允等职。
清顺治十年,被迫出仕,任国子监祭酒,然其心中始终以明臣自居,出仕之举,成为其一生之痛。
临终前,他留下遗言。】
吴梅村先生年谱中的文字被放大。
“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元璋喃喃重复着:“僧装……圆石……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所有对《红楼梦》情节稍有了解的人,脑海中都瞬间想起了以后画面。
贾宝玉最后是什么结局?
悬崖撒手,遁入空门!
他穿着什么离开?那定然也是僧装!
《红楼梦》开篇,那顽石遗落何处?
青埂峰下!
那是一块怎样的石头?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的顽石!
最终,全书结尾,那块石头回归何处?仍是青埂峰下那块大石!
上面镌刻着《石头记》的故事。
那石头,岂非也是一块特殊的有故事的“圆石”?
而吴梅村遗言,要求死后“敛以僧装”,墓前只立一块简单的“圆石”,刻上“诗人吴梅村之墓”,不要祠堂,不要请人写墓志铭。
杜甫颤抖着声音:“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这是何等决绝的自我放逐与否定!不立祠堂,不受后世香火祭祀;不乞铭于人,不让别人为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这分明是心灰意冷,不愿与这尘世与这新朝,再有任何瓜葛!只想以一块顽石、一袭僧衣,了却残生,回归本真。”
李白也神色肃穆:“诗人吴梅村之墓……他只愿以诗人身份被铭记。或许在他心中,功名、官职、乃至前朝旧臣的身份,都已是负累与耻辱。
唯有诗人的身份,以及诗中寄托的情感,才是他最后的精神归宿,这些……都是对自身命运对自身在时代巨变中无能为力的悲叹与自嘲。”
天幕并未停歇,继续抛出更重磅的信息。
【同时,吴梅村曾担任过一个文人组织的盟主,其名为——慎交社。】
天幕上,“慎交社”三个字被放大标出。
【慎交社,本质上是明末复社的余脉。其核心活动是以文会友、切磋制艺(八股文),为科举考试抱团取暖。
同时,它也是文人寄托故国之思、维系风雅传统的避风港。】
“复社余脉……寄托故国之思……”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
【复社,那是明末影响力巨大的文人结社,以东林党后劲自居,议论朝政,裁量人物,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
天幕这样一说,所有人就都明白了。
其“余脉”慎交社,即便在清初高压下以“切磋制艺”为表,其内核,恐怕也难脱遗民聚合后寄托幽思的色彩。
紧接着,天幕上列出了一长串慎交社成员的名单:
宋实颖,宋德宜,宋德宏,尤侗,徐乾学,严绳孙,吴伟业(吴梅村)……
一个个名字掠过,其中几个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尤侗!”
“徐乾学!”
“吴伟业!”
这三个名字,早已与《红楼梦》紧密相连,更别说他们竟然同属一个文人社团——慎交社!
而吴梅村,还是这个社团的盟主。
“果然,果然是他们啊。”刘备感叹,“尤侗、徐乾学、吴梅村……他们都在这慎交社中,那冒辟疆呢?他虽未列名其上,但与尤侗、吴梅村皆是至交,必然也与慎交社关系匪浅!”
诸葛亮也微微颔首:“慎交社,明末复社余脉。他们以文会友,既是功利性的科举互助团体,更是精神上的遗民共同体。
吴梅村为盟主,尤侗、徐乾学为核心成员……这个网络,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密和有组织啊。”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时代残存的文脉,在小心翼翼地以诗文为掩护,彼此印证着那不能明言的身份与记忆。
天幕之上,那慎交社的名单还在缓缓滚动,但很快,画面一转,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冒辟疆的交游网络,远不止于此。
他还有一位至交好友,其人在后世的名声,丝毫不逊于吴梅村,甚至他的戏曲成就更为后世所知。
此人便是——孔尚任。】
“孔尚任?!”
天幕下,无数儒生的眼睛骤然一变,甚至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孔!
那可是孔圣人的孔!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孔氏一族便与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命脉紧紧绑在一起。
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无论皇帝姓什么,孔家的衍圣公世代承袭,圣裔之名,无人敢轻慢。
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无数人都皱起的眉头。
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士人们,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可是孔圣人的后裔!
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与“小说”、“话本”这等“贱业”扯上关系?
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可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孔圣后裔啊!”一位老儒生痛心疾首,“圣人之门,当以传承道统为己任!他与遗民往来就罢了,怎么就又与那《红楼梦》相关,甚至还是戏曲成就……这这这,这若是传出去,天下士子如何看待孔门?岂不是败坏孔家门风!”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孔圣人删述六经,垂范万世!他的后人,怎可去写那等风月故事?”
“纵然那《红楼梦》暗藏深意,可明面上就是情爱之言!孔家人参与其中,成何体统!”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孔圣后裔也与这等贱业有瓜葛,那还了得!”
议论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时空涌来。
那些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士人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共同的话题,纷纷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孔家后人口诛笔伐。
他们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圣人之门,与“小说”、“话本”这等在他们眼中不入流的“贱业”扯上关系。
哪怕那《红楼梦》被天幕反复解读,哪怕它被帝王将相们引为鉴戒,可在他们心中,那终究不是“正道”。
就在他们口诛笔伐之时,看到“孔尚任”这个名字的朱棣,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孔……尚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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