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安抚完怜儿，方才那捻着小胡子的玄衣粮商，又阴恻恻地开了口。
他先是发出阵刺耳的嗤笑，笑声干涩如枯叶被寒风卷过地面，满是嘲讽。
“这位小兄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魄力十足！既如此，那这个村子的粮食，往后便尽数归你收了，我回去便知会其他同行，让他们切莫不懂事，抢了你的生意。”
小胡子粮商话里藏刀，句句皆是威胁，可姜寂瑶本就不通商场算计，哪里听得懂其中的弦外之音？
她还只当对方是真心退让、为自己着想，当即客客气气地谦逊回应。
“倒也不必如此，我只收这一次便罢。我与诸位说句真心话，若想生意做得长久，便该将粮价稍稍抬高几分，你们如今压得这般低，实在是不给农户留活路啊。”
在得知京城正常粮价后，姜寂瑶更是觉得这些粮商心黑至极，压价狠戾到极致。
她心里清楚，若是农户辛苦一年连糊口都做不到，必定会弃耕避世，届时大片良田荒芜，粮市陷入恶性循环，那便是天下苍生的大祸。
姜寂瑶还想耐着性子与这些粮商讲道理，可她随口一句“只收这一次”，却被一旁的农户听得真切。
当即有人焦急上前问道：“东家，为何您今年来我村收粮，明年却不来了？”
面对追问，姜寂瑶微微一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本就不是真正的粮商，若是年年如此高价收粮，这般巨额亏损，即便有侯府支撑也难以承受。
她只得随口找了个由头搪塞。
“不错，明年我们姜氏粮站便要迁出京城，若是再从此地运粮，路途遥远，必定亏本。”
这话一出，当即引来身旁几位粮商的低声嗤笑。
还以为是什么财力雄厚的大东家，原来不过是一时兴起、昙花一现的愣头青罢了。
玄衣粮商捻着胡子，笑意更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小兄弟此言差矣，即便要迁往别处，粮食自有马车拉运，路途远近，又有何妨？”
小胡子粮商眼底闪过狡黠，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句句都将姜寂瑶往风口浪尖上推去，暗藏的算计昭然若揭。
“姑娘明年若是不来，这些农户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又能卖给谁去？”
他话音刚落，身旁早已蓄势待发的同伙立刻上前搭腔，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字字带刺。
“这位公子，咱们虽说给价不高，可胜在年年准时来收粮，做的是正经买卖，求的是长久安稳。”
这话明着是自夸，暗地里却在恶意诋毁姜寂瑶，暗指她出价虽高，却来路不明、极不稳定，说不定背地里做的是作奸犯科的勾当，根本靠不住。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小胡子在旁不断煽风点火，原本对姜寂瑶感激涕零的农户们，竟齐刷刷将矛头对准了她，言语间竟有了几分强买强卖的蛮横意味。
“不行！今年你收了咱们的粮，明年必须还来，而且必须是一模一样的价钱！”
农户们突如其来的翻脸，让姜寂瑶措手不及。她满心不解，即便自己明年无法前来收粮，可今年实打实给了高价，让家家户户都能多赚些银钱，过个安稳日子。
他们不感恩也就罢了，竟还生出这般无理取闹的念头，姜寂瑶心头的火气也瞬间涌了上来，语气冷了几分。
“我是买主，想去何处收粮、收谁的粮，皆是我的自由，轮不到旁人逼迫！”
而与此同时，数里之外，陆淮旻正带着一众锦衣卫缓步走入村庄。
此番前来走访，并非无事可做，皆因邻村刚出了桩惨事——有农户被粮商压价压到血本无归，辛苦耕耘一整年，换来的粮食连本钱都换不回。
那农户一时气急，竟一把火烧了自家粮仓，可秋日天干物燥，风助火势，不仅烧光了自家屋舍，还连累左邻右舍一同遭殃，酿成不小的灾祸。
陆淮旻得知后，当即决定亲赴周边村落探查，想弄清楚这粮价被恶意压低，是遍地皆是的乱象，还是仅个别村庄遭遇的不公。
“统领，此刻正是农忙售粮的时节，怎的田地里连个人影都不见？”
身旁的下属面露疑惑，本想寻个农户打听情况，却见四下空荡荡的，唯有田埂间的枯草随风摇曳。
陆淮旻抬眼望向远处，取出随身携带的西洋镜，镜片中清晰映出村口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群。
“想来都聚在那边售粮了。”他微微蹙眉，透过镜片细细打量，“看这阵仗，此村的粮价，或许还算平稳。”
可下秒，他的目光骤然凝固，人群中，一道身着男装的纤细身影闯入视线。
即便刻意乔装改扮，掩去女儿家的娇柔，可那眉眼、那神态，早已刻在他心底深处，哪怕化作飞灰，他也能一眼认出。
是姜寂瑶。
西洋镜里，她脸色苍白又带着愠怒，正与人激烈争辩，周身被人群团团围住，显然是陷入了棘手的麻烦之中。
这个女人，当真一刻也不得安生，不知又在折腾什么荒唐事……
陆淮旻心底暗自腹诽，可脚下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当即一挥手，带着锦衣卫快步朝着人群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姜寂瑶早已陷入了被农户层层围攻的窘境。
她与怜儿不过两人，纵使伶牙俐齿，也敌不过眼前数十上百人的声浪，辩解的声音很快便被嘈杂的叫嚷淹没，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我不管那么多！你必须立下字据，往后每年都以五百文一斗的价钱，来咱们村收粮！”
农户们的要求愈发过分，怜儿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挡在姜寂瑶身前，仗义执言。
“你们扪心自问，良心何在？京城粮站的粮价几何，你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家夫……公子是见你们辛苦，甘愿赔钱收粮，这般善心，竟换来你们恩将仇报？”
她情急之下险些脱口而出“我家夫人”，慌忙改口称公子，可这番话，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倒激起农户们更强的逆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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