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稀土交易中心挂牌一周年那天，林枫站在交易大厅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显示着过去一年的交易数据：成交量12.8万吨，成交额107.3亿元，上缴税收8.6亿元。
这些数字，是平江稀土产业从混乱走向规范的见证，也是平江财政从拮据走向宽裕的开始。
揭牌仪式上，林枫没有请太多人，就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他说不用搞形式，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陆建平代表市委市政府讲话，说交易中心第一年取得的成绩，是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的结果，是相关部门共同努力的结果，是交易中心全体员工辛勤工作的结果。林枫听着，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无数次争论和妥协，是无数人咬着牙关挺过来的日日夜夜。
从非法矿口泛滥到规范化开采，从走私猖獗到所有交易纳入平台监管，从卖原矿到搞深加工，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走过来的路，已经看得见了。
交易中心赚了钱，财政宽裕了，林枫开始琢磨怎么让矿区群众也尝到甜头。他提出了“稀土+扶贫”政策——从稀土交易税收中提取百分之十，设立矿区群众专项扶持资金，用于改善矿区基础设施、帮助矿区群众就业、资助矿区贫困家庭子女上学、为矿区老人提供养老补贴。
这个政策在市委常委会上讨论时，有人反对，说这笔钱应该用在产业发展上，不能撒胡椒面。
林枫没有反驳，只问了一句：“那些年，矿区群众被黑恶势力欺压，被非法矿主盘剥，被污染的环境折磨得苦不堪言。现在稀土产业赚钱了，不应该让他们也分一杯羹吗？”
没有人再反对。
钱书墨在市委办整理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周明远案中受害最深的矿区群众。赵铁军排在第一个。不是因为他名气大，是因为他代表的那群人，最需要这笔钱。
赵铁军拿到第一笔扶持资金的时候，正在矿山公园里种树。
镇政府的人找到他，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说这是市里发的，专门给矿区困难群众的。赵铁军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多少钱？”
镇政府的人说：“两万。”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把卡揣进兜里，继续挖坑种树。
晚上回到家，赵铁军把那两万块钱取了出来，放在儿子的遗像前。他在遗像前坐了很久，说：“小军，这是政府给的钱。你以前老说，等挣了钱，要给村里修条路。爸替你修。”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吧，现在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赵铁军当选市人大代表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传来的。
雷鸣打电话给林枫，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激动：“林书记，赵铁军当选市人大代表了。”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他当代表，我放心。”
赵铁军自己倒是很平静。
镇政府的人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矿山公园里修路。那条路不长，从村口到矿山公园，大概两公里。
他带着几个老矿工，一锹一锹地挖，一车一车地推，干了大半年，路终于修通了。镇政府的人站在路边，等他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把通知递给他。“赵师傅，你当选市人大代表了。”
赵铁军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他蹲下身，继续铺路。
镇政府的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赵铁军抬起头，说了一句：“替我谢谢林书记。”
市人代会上，赵铁军第一次发言。他站在发言席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发理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我是龙南镇的赵铁军。我今天来，是想替矿区的老百姓说几句话。”
台下安静了下来。赵铁军说：“矿区的路不好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矿区的学校年久失修，孩子们上课都提心吊胆。矿区的老人看病难，去一趟县城要转好几趟车。矿区的年轻人找不到活干，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下老人和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以前，我们不敢说。说了也没人听。现在，林书记来了，政府管我们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替大家说一句——谢谢政府。也请政府帮帮我们，把路修好，把学校修好，让老人们能看得上病，让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林枫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赵铁军，眼眶有些红。他没有鼓掌，只是看着赵铁军，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刚到平江时的自己。
赵铁军当选市人大代表后，第一个提案就是关于矿区基础设施建设的。
提案写得很简单，没有专业术语，没有漂亮辞藻，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修路、修学校、修卫生院、建工厂。林枫把提案批给了陆建平，陆建平又批给了交通局、教育局、卫健委、发改委。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坐在一起，开了好几天的会，最后拿出了一份方案。
林枫在方案上签了字。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签一份沉甸甸的契约。
苏晚晴在京城生下女儿的那天，平江下着大雪。林枫正在龙南镇调研矿山修复，接到电话时，他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电话是祁秀兰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小枫，晚晴生了，是个闺女，七斤六两，母女平安。”
林枫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眉毛上，他没有抖掉。他站在那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妈，我这就回去。”
他把调研的事交代给陆建平，让老周把车开过来。老周在雪地里开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省城机场。
林枫上了飞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想着女儿的样子。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像他还是像晚晴。他希望像晚晴，像晚晴好看。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了。
林枫打了车，直奔医院。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苏晚晴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祁秀兰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到林枫进来，笑了。“快来看看你闺女。”
林枫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巴小小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的手太粗，弄疼了她。
苏晚晴笑了，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小手上。女儿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食指。
林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握着女儿的手，哭了很久。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祁秀兰站在一旁，抹着眼泪，笑着说：“别哭了，吓着孩子。”
林枫擦了擦眼泪，看着女儿，笑了。“闺女，爸回来了。”
苏晚晴说：“给孩子起个名吧。”林枫想了想，说：“叫林晚。晚晴的晚。”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听。”
林枫在京城的这几天，哪儿也没去，天天陪着苏晚晴和女儿。
他给女儿换尿布，冲奶粉，抱着她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女儿哭的时候，他比谁都急。女儿笑的时候，他比谁都高兴。
苏晚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着说：“你这个市委书记，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林枫说：“市委书记好当，爸不好当。”
祁秀兰在一旁听着，笑了。她想起林枫小时候，她也这样抱着他，哄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现在，他也当爸爸了。她转过头，偷偷擦了擦眼泪。
平江的事情还很多，林枫不能在京城待太久。
走的那天，他抱着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女儿睁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晚晴靠在床上，看着父女俩，笑了。“去吧，平江等着你呢。闺女有我，你不用担心。”
林枫把女儿轻轻放进苏晚晴怀里，又在苏晚晴额头上亲了一下。“辛苦你了。”苏晚晴摇了摇头。“快去吧，别误了飞机。”
林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和女儿。女儿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爸，你要早点回来。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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