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
司马睿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几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朝帐外走去。
父亲被架走了,母亲被架走了,柳青妍也被架走了。
司马睿被拖着出了大帐,穿过一片营地,绕过几座帐篷,来到一处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水声。
那不是溪流的声音,也不是雨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吱嘎吱嘎”的机械声响,伴随着水喷出来的“哗哗”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处开阔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粗布,四周围着简易的布幔。布幔中间,摆着几个奇怪的装置——那是手泵车,铁制的,有两个长长的把手,两个士兵正一上一下地压着那把手。每压一下,连接着手泵车的一根长管子里就喷出一股水,喷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管子不止一根。好几根管子从手泵车上分出来,像几条蛇一样蜿蜒在地上,每一根的末端都有士兵握着,对准那些被押过来的人。
司马睿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进了布幔里。
“脱衣服。”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司马睿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喷水的管子,正对着他。
“脱。”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司马睿的脑子一片空白。
脱衣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父亲司马恒站在不远处,也被一个士兵用管子对着,正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向旁边的那处布幔——那里是女眷被带走的方向。透过布幔的缝隙,他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听见柳青妍和母亲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军爷……求求您……求求您……”
那是柳青妍的声音。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想冲过去,想保护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被那根管子对着,听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哀求。
“不脱是吧?”
那什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帮他脱。”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把那件破烂的蟒袍从司马睿身上剥了下来。
衣服被剥掉的那一刻,司马睿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夜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是因为羞耻。
他二十三岁,晋国亲王,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赤身裸体过?
可这才刚刚开始。
“肥皂水!”
那什长喊了一声。另一个士兵提着个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着一种黏稠的、泛着泡沫的液体。他用一个木勺舀起一瓢,直接泼在司马睿身上。
那液体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司马睿的肩膀流下来,流过胸口,流过腰腹,流过大腿。
紧接着,那根管子对准了他。
“吱嘎——吱嘎——”
手泵车的声音响起来,一股温水从那根管子里喷出,直直地冲在他身上。
水是温的。
这是司马睿这一路上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同时,那股羞耻感也更加强烈。
他就那么赤条条地站着,任由那根管子对着他,任由那股温水冲走身上的肥皂泡沫。
周围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清洗的物品。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温水冲在身上,带走了泥垢,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管子终于停了。
“行了。那边,穿衣服。”
司马睿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摆着几张简易的木案,案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拿起那些衣服。
那是一套粗布衣裳,灰色的,样式简单得很,但干净,没有破洞,也没有补丁。
还有一条棉裤,一双布鞋,一双袜子。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上。那衣服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但暖和。
比他那件破蟒袍暖和一百倍。
他穿好衣服,转过身,看见父亲司马恒也刚穿好衣服走过来。
父亲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站在他面前,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
司马睿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那个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有营帐,今晚睡那儿。”
司马睿和父亲被带到一座帐篷前。帐帘掀开,里面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两床棉被。
棉被。
司马睿已经快忘记棉被是什么感觉了。
这些日子,他们睡的是野地,盖的是破衣服,夜里冻得浑身发抖,只能和父亲背靠背,互相取暖。
而现在,有棉被。
他钻进帐篷,把棉被裹在身上。那棉被软软的,厚厚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不知道是晒过的,还是熏过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是干的,是暖的。
此时他才感觉这才像人过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柳青妍,想起母亲。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正想着,帐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柳青妍。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她身后,母亲郭王妃也走了进来,同样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同样头发湿着,同样眼眶红红。
司马睿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青妍……”
柳青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洗了澡,换了衣服,舒服多了。”
司马睿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是暖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一点像人的日子了。
这一夜,一家四口挤在这座小小的帐篷里。
司马睿和父亲睡一边,母亲和柳青妍睡另一边。
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股温暖,那股踏实的感觉,却是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
司马睿躺在棉被里,望着帐顶那盏摇曳的油灯,忽然想起岳昭然说的话。
后日,抵达长安,见到秦王。
那个让父亲一夜白头、让晋国灰飞烟灭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是死?是活?
是继续当阶下囚,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紧紧握着柳青妍的手,望着那盏油灯,望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帐外,夜风吹过,旷野寂静。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司马睿闭上眼,把脸埋进棉被里。
棉被的柔软,棉被的温暖,棉被的干燥——
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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