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柏油路，陈枝容的车速并没有提快。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不知道绑匪把钱收了，那人能不能平安回来。绑匪能不能言而有信。再有那四个英国人能不能找到那人。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糟糟的。
快开出龙欣路，前面拐弯处冒出来一辆车。
深蓝色的福特。
陈枝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马哥的车。
两辆车越开越紧。
陈枝容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摇下车窗。对面那辆深蓝色福特也慢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马哥那张脸。
“容姑太。”马哥先开了口。
“马哥。”陈枝容把胳膊搭在车窗上，“你们也过来了。”
“嗯，我们远远缀在那几个鬼佬黑车后面，没敢跟太近。担心鬼佬的车也被别停了。容姑太，您往回走，是不是钱已经送到了？”
“送到了，一直往里头开，走到柏油路没了变碎石路，再往前一点就到了。有个土地庙，很小，红色的，一眼就能看见。我按绑匪的要求把钱放在庙后面。”
“您看到绑匪了吗？”
“没有，我放下钱就立马走了。”
“行，那我们进去看看。”
“小心点。”陈枝容说了一句。
马哥嗯了一声，摇上车窗。
两辆车错开，一辆往外走，一辆往里开。
“马哥，你看前面。”副驾上的小弟探着脖子。
马哥也看到了，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几个鬼佬好像拖着两个人。
马哥把车停下来，推门下车。
快跑几步走近了才看清楚。
原来鬼佬拖的是两具尸体，都是男的，看着三十来岁。两个衣服上都是暗红色的血。
马哥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威廉手上提着他早上带去老宅的那个帆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威廉跟手下几个人说了几句英语，马哥听了大概意思是把这两具尸体给处理了，现场清理干净。
马哥走过去。
“怎么样了？”
威廉看了他一眼。这人早上在半山别墅打过照面，是陈永仁的人。早上老管家安排的两辆保镖车里就有一辆是这个人开的。
“对方三个人。”威廉的粤语说得很流利，基本没有口音，“打死两个，跑了一个。”
马哥不关心对方死了多少个，他现在关心的是老爷。
“人呢？问出老爷在哪里了吗？”
威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
马哥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你们怎么......”
“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完钱准备走了。我们只能出手阻止他们离开。”威廉打断了他的话。
马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心里一阵烦躁。三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死了的肯定问不出话了，跑的那个也不知道钻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老爷还在他们手里呢。
“那现在怎么办？”马哥问。
威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帆布袋扔进黑车后备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你先回去，这里我会处理。”
“可是老爷......”
“我会把情况汇报上去。”威廉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上面会想办法。”
马哥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威廉说的上面的人，他是知道的，老爷几个月就会跟对方见一次面，每次都是自己开车到于仁大厦的时候，他们这些保镖是只能在街边等的。
这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多说什么。
马哥点了点头。
“行，那我回去等消息。”
威廉嗯了一声。
马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躺在那儿，身下的血已经渗进土里了。一个仰着脸，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另一个趴着，脸埋在土里，看不见长什么样。
马哥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副驾上的小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那几个外国人，没敢多问。
车掉了个头，沿着龙欣路往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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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天还没亮透，秀妹就醒了。
她是被热醒的。西贡的夏天闷得厉害，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黏糊糊的，像在身上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房间里的风扇嗡嗡响，转了一晚上，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秀妹每天早上醒来头都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空的。
刘铮那边的席子已经凉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呆坐了一会儿。
风扇还在嗡嗡响，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秀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准备下床。
今天不用她跟刘铮去送货了。阿贵带着三队的人跑了几趟，路已经熟了，人也认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昨天秀妹把送货的事全交给了阿贵，让他安排三队轮流送，每队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搬货。阿贵拍胸脯说没问题。
今天她跟刘铮准备去大浪西湾，带着那群人去上次看好那几个捕捞点转转。延绳钓、刺网、笼捕，都要扩大规模。从明天开始，他们还要去找新的酒楼谈合作。
手上的钱多了，生意也得跟着做大。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刘铮走进来，光着膀子，下面穿着条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醒了？洗漱了没？”
秀妹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做饭。快点洗了来吃。”
秀妹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她用毛巾擦了把脸，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到餐桌那边。
然后她站住了。
桌上放着两个碗。
一个碗里搁着两个红鸡蛋。蛋壳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另一个碗里是甜面线。面线煮得软软的，泡在红糖姜汤里。
秀妹站在那儿，没动。
刘铮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见她站着不动，“站着干嘛？坐下吃啊。面线凉了就不好吃了。”
秀妹慢慢坐下，盯着那两个红鸡蛋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想起来了。
今天是8月17日。
是她这辈子身份证上的生日。
当初办身份证的时候，她随手写了个日子。但其实也不算随手乱写，这个日子，是上辈子刘铮帮她办身份证时填的日期。
她两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阿妈只提过一嘴，说生她的时候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具体哪一天，林家没一个人记得。
上辈子刘铮帮她办身份证，问她生日填哪天。她说随便。刘铮想了想，说那就今天吧。上辈子他说的那天刚好就是8月17日。
从那以后，每年8月17日，刘铮都会给她煮两个红鸡蛋，一碗甜面线。
秀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
刘铮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就这样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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