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通房,最低贱的那种。
进王府三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
正妃不孕,侧妃流产,姨娘们一个个喝药。
整个王府,绝嗣十年。
直到那晚,我被灌了药,送进了王爷的房。
三个月后,我吐了。
府医诊脉,全府炸了。
王妃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保住孩子。
我一胎生了三个,二胎又是双胞胎。
五年时间,我生了六个娃。
现在,整个王府的人见我都得行礼。
王爷每天守在我院子门口,跟条狗似的。
01
我是柳莺。
靖王府的通房。
最低贱的那种。
进府三年,我甚至没见过王爷的脸。
这个王府,像一口深井,又冷又静。
十年了。
十年没有婴孩的啼哭声。
正妃赵婉容的肚子,始终平坦。
侧妃李云舒,两年前有过一次身孕,三个月时没了。
从那以后,再无动静。
其他的姨娘,像是药罐子成了精。
每天端进去的,是黑漆漆的苦药汁。
端出来的,是空空如也的白瓷碗。
还有她们越来越绝望的脸。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这满府的愁云。
绝嗣。
这两个字,是悬在靖王府所有人头顶的刀。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在这潭死水中,无声无息地烂掉。
直到那天晚上。
我照例洗漱完,准备睡下。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突然闯了进来。
她们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吓得魂飞魄散。
“嬷嬷,我做错了什么?”
为首的吴嬷嬷,是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人。
她面无表情,像一尊木雕。
她捏开我的下巴。
一碗药,带着浓烈的、陌生的腥苦味,直直灌了进来。
我呛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
没用。
药一滴不剩地进了我的肚子。
很快,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
“带走。”
吴嬷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被她们拖着,穿过漆黑的游廊。
风吹在脸上,很凉。
可我的身体,像是在火上烤。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要死了。
最后,我被推进一间房。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是王爷的寝殿。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黑暗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还有和我一样的,那种燥热的气息。
他一言不发。
他走过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扔到床上。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感觉到,一个滚烫的、沉重的身体压了下来。
没有怜惜。
没有言语。
只有最原始的、粗暴的掠夺。
我疼得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意识在撕裂的痛楚中,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02
第二天,我是在自己那间又小又破的柴房里醒来的。
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可身体的酸痛告诉我,那不是梦。
没有人来问我。
也没有人提起。
我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劈柴,洗衣,打扫院子。
我是王府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
府里的药味,似乎更浓了。
侧妃李云舒又摔了一跤,听说是见红了。
王妃赵婉容跪在佛堂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王爷萧玄,依旧是传说中的影子。
偶尔,我能远远地看到他的仪仗经过。
金顶华盖,前呼后拥。
我跪在路边,头埋得低低的。
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晚的事,被我死死埋在心底。
烂了,也就忘了。
大概两个月后,我的身子开始不对劲。
闻到厨房的油烟味,会恶心。
看到油腻的饭菜,会干呕。
起初,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可渐渐的,我开始嗜睡。
干着活就想打瞌起。
我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荒唐的念头。
不。
不可能。
王府十年,多少金枝玉叶都怀不上。
怎么可能是我?
一个只见过王爷一次的,下等通房。
我开始拼命地遮掩。
吃饭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闻到不舒服的味道,就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可我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阵反胃涌上来,我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我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用水去冲刷地面。
一双绣花鞋,停在我面前。
是吴嬷嬷。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
“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嬷嬷,许是昨晚着了凉。”我慌乱地解释。
吴嬷嬷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浑身的冷汗都把衣服浸湿了。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却很有力。
我吓得一哆嗦。
“跟我来。”
她拉着我,几乎是拖着,往一间偏僻的屋子走去。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吴嬷嬷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事,瞒不住。”
“得请府医。”
03
府医很快就来了。
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我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吴嬷嬷站在一边,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几个婆子守在门口,像几尊门神。
屋子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我的手抖得厉害。
府医搭上我的手腕。
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看着府医的脸。
他的眉头,一开始是舒展的。
渐渐地,皱了起来。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松开手,又重新搭上。
这一次,他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了震惊。
再然后,是狂喜。
一种几乎要疯掉的狂喜。
他的手开始发抖,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这……这……”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
他看着我,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喜脉!”
“是喜脉啊!”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子,像个疯子一样在院子里大喊。
“王府有后了!王府有后了!”
吴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然后,她脸上的冰霜,寸寸龟裂。
也变成了狂喜。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真的?你真的有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府医那句“喜脉”,像惊雷一样,反复炸响。
我……真的有了孩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了十年的靖王府,彻底炸了。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茫然。
我的那间小柴房,瞬间成了整个王府的中心。
无数道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怨毒的,探究的,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囚犯,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外面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牡丹团福锦衣,头戴赤金凤钗,环佩叮当。
面容端庄,仪态万方。
正是靖王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正妃,赵婉容。
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婉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我。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甘,有嫉妒,有愤怒。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复杂。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着我平坦的,却孕育着整个王府希望的肚子。
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04
赵婉容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华丽的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一碗堕胎药?
还是一条白绫?
在这个王府,弄死一个通房,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尤其是,这个通房还怀了王府唯一的种。
这本身就是对她正妃之位的最大讽刺和威胁。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高级熏香的味道。
清冷,高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苦涩。
良久。
她都没有说话。
我感觉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寸寸凌迟。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我只在远处见过她,高高在上,仪态万方。
如今离得这么近,我才看清。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的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滔天恨意。
而是……
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她看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我的肚子。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对峙到天荒地老。
她忽然动了。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吴嬷嬷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
“是,王妃。”
她带着所有人,退出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并且关上了院门。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她。
王府的女主人,和我这个最低贱的通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婉容看着我,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十年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自己。
“我嫁给王爷十年,这个王府,就冷了十年。”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
“拜佛,求神,寻遍名医,喝下的苦药比我吃的饭还多。”
“可我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侧妃李云舒,两年前那个孩子,是王府唯一的希望。”
“可三个月,就没了。”
“大夫说,她是被人下了东西,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王爷震怒,查了,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从那天起,王爷就再也没笑过。”
“我们这个王府,其实早就死了。”
“外面的人,都等着看我们靖王府的笑话。”
“朝堂上,那些政敌,天天拿着‘绝嗣’这两个字,在皇上面前攻讦王爷。”
“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再没有子嗣,王爷的爵位,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们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完蛋。”
我呆呆地听着。
这些话,是我这种身份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秘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的消息,能让整个王府疯狂。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
这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荣辱。
赵婉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堂堂的靖王妃。
对着我,这个卑贱的通房。
缓缓地,屈下了她的膝盖。
“扑通”一声。
她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躲开。
“王妃!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妃!”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柳莺。”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滑落。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你是谁。”
“我求你。”
“求你,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只要你能为王府生下这个孩子,你就是我们靖王府最大的功臣。”
“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我全都给你。”
“我护着你,我拿我的命护着你!”
她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决绝。
那是一种,赌上了一切的疯狂。
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
这个王府最高贵的女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我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柳莺。
从这一刻起,我成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王府的,救命稻草。
而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强的倚仗。
我颤抖着,点了点头。
“王妃,我……我知道了。”
“我会的。”
那天,我是被吴嬷嬷亲自扶着,走出那间破柴房的。
我被安排进了王府最雅致、最清静的“听雪阁”。
那里亭台楼阁,花木扶疏。
房间里,是全新的被褥,昂贵的摆设。
十几个丫鬟婆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齐声向我行礼。
“见过柳主子。”
吴嬷嬷的态度,更是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扶着我,就像扶着一件稀世的瓷器。
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
“主子,您小心脚下。”
“主子,您想吃点什么?奴婢这就让小厨房给您做。”
我恍如在梦中。
一天之间,天翻地覆。
05
搬进听雪阁的第一天,我一夜未眠。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息间是清雅的熏香。
可我却觉得,比睡在柴房的硬板床上,还要煎熬。
我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一个改变了我命运,也牵动着整个王府命运的小生命。
我既害怕,又有一种奇异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吴嬷嬷就带着一群人,给我送来了各种补品。
燕窝,人参,阿胶,堆满了整张桌子。
每一碗汤,每一道菜,吴嬷嬷都要亲口尝过,才敢端到我面前。
这种小心翼翼,让我更加紧张。
我成了王府的中心。
也成了一个众矢之的靶子。
我知道,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淬着毒,盯着我的肚子。
尤其是侧妃,李云舒。
听说我怀孕的消息时,她当场就砸了自己房里最心爱的一套琉璃盏。
王妃赵婉容很快就来看我了。
她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
言语间,全是亲切和关怀,仿佛我们是亲姐妹。
她赐下了大量的赏赐,金银首饰,名贵布料,流水一样地送进听雪阁。
她说:“你安心养胎,府里的一切,有我。”
“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绝不饶她。”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也像是一道诏告王府的圣旨。
宣告了我的地位,以及她保护我的决心。
可我心里清楚,她保护的,不是我柳莺。
是她最后的希望。
就在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在这样严密的保护和无尽的补品中度过时。
王爷来了。
萧玄。
这个名字,我曾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
这个男人,我只在黑暗中,感受过他的粗暴和滚烫。
当他穿着一身玄色金龙纹常服,走进听雪阁时。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高大,很遥远。
像神祇。
我慌忙起身,想要行礼。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和我记忆中,那晚粗重的喘息声,截然不同。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吴嬷嬷带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皮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他站定在我面前。
我能闻到他身上,和那晚一样的龙涎香。
只是这一次,没有浓烈的酒气。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他命令道。
我不敢不从,慢慢地,抬起了头。
终于,我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凤眼狭长。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他的长相,极具攻击性,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也在看我。
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良久。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
“身体如何?”
“回……回王爷,挺好的。”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胎像很稳。”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房间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似乎也没有要与我多谈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下移。
最后,落在了我平坦的小腹上。
那冰冷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是期待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他忽然伸出手。
我吓得身体一僵,以为他要做什么。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薄的茧。
那只手,在离我小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碰我。
只是那么悬空停着。
我却感觉,仿佛有电流穿过。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好好养着。”
他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需要什么,直接跟王妃说。”
“是。”我小声应道。
“保护好他。”
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从他进来,到他离开,前后不过一刻钟。
他没有问我叫什么。
没有问我那天晚上的事。
甚至,可能都没有真正记住我的长相。
他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我肚子里的那个“他”。
我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瘫软在椅子上。
可心里,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柳主子,不好了!”
“侧妃娘娘……在外面跪下了!”
06
李云舒跪下了。
就跪在听雪阁的院门外。
青石板冰冷。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衣衫,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素日里总是带着一丝傲气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
我见犹怜。
我站在廊下,隔着一道月亮门,远远地看着她。
心里一片冰凉。
这一招,真是又毒又狠。
王爷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跪在了这里。
这是做给谁看?
明面上,是来向我这个“有功之臣”请罪、示好。
可暗地里,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整个王府宣告她的委屈和不甘。
她是在提醒所有人。
她李云舒,才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侧妃。
她也曾怀过王爷的孩子。
而我,不过是一个靠着肚子上位的卑贱通房。
如果我接受了她的跪拜,传出去,就是我不敬主母,恃宠而骄。
如果我把她扶起来,她再顺势说几句软话,博取同情,我就更是有口说不清。
这盆脏水,不管我接不接,都得溅我一身。
吴嬷嬷站在我身边,脸色铁青。
“这个李云舒,真是好手段!”
“主子,您别出去,也别理她,只当没看见!”
“老奴这就去禀告王妃,让王妃来处置!”
我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王妃的住处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等她赶来,李云舒这出苦肉计,早就传遍王府了。
到时候,人人都只会说我柳莺仗着有孕,苛待侧妃。
人心里的偏见,一旦形成,就再难扭转。
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
“扶我出去。”
“主子!”吴嬷嬷大惊失色,“使不得啊!您现在千金之躯,怎么能去见她?万一她……”
“她不敢。”我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
“现在,谁也不敢明着动我。”
“她既然把戏台子搭到了我的门口,我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吴嬷嬷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或许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搀扶下,我缓缓走出了听雪阁的院门。
李云舒一看到我,哭得更凶了。
“妹妹……我……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着想靠近我。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下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妹妹,前些日子是我糊涂,是我嫉妒你。”
“我不该砸了东西,更不该说那些酸话。”
“我……我只是太难过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我的肚子。
“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可我没福气,没能保住他。”
“如今看到妹妹有了身孕,我真是……真是为你高兴。”
“只求妹妹不要跟我计较,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受尽委屈、真心悔过的可怜人。
而我,如果再不表态,就是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脸上,却露出了惶恐不安的表情。
我也“扑通”一声,对着她跪了下去。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云舒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吴嬷嬷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来扶我。
“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快起来!”
我没理她,只是对着李云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侧妃娘娘,您这是要折煞奴婢吗?”
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惊恐。
“奴婢身份卑贱,能怀上王爷的子嗣,是王府的福气,也是奴婢天大的造化。”
“奴婢惶恐还来不及,怎敢受您如此大礼?”
“您是主,奴婢是仆。”
“您这样跪我,要是传到王爷和王妃耳朵里,他们只会觉得是奴婢恃宠生娇,不知尊卑。”
“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我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
“娘娘,您快起来吧!”
“您若是不起来,那奴婢也只能陪您一起跪着了。”
“只是奴婢的身子……还有王府的这一点血脉……”
我话没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手抚上了小腹。
意思不言而喻。
你跪着,我也跪着。
你要是真不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什么问题,那咱们就一起跪死在这里。
看最后,王爷和王妃,会找谁算账。
李云舒的脸,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没想到,我竟然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破解她的局。
她精心准备的一场戏,被我轻而易举地变成了烫手山芋。
她扶不扶我?
扶我,就是她认输了。
不扶我,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王府的千古罪人。
周围的议论声,也开始变了风向。
“是啊,侧妃娘娘这是做什么,柳主子还怀着身孕呢。”
“这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得了。”
“柳主子说得对,这不合规矩啊。”
李云舒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就在她骑虎难下的时候。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闹够了没有!”
我抬头望去。
正妃赵婉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快步走来。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07
赵婉容来了。
她就像是这王府的定海神针。
她一出现,所有的喧嚣和骚动,都瞬间平息。
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云舒一眼。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心疼。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亲自弯下腰,将我扶了起来。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地上凉,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快起来,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
我顺势站了起来,被吴嬷嬷牢牢地扶住。
我低着头,小声说:“是奴婢的不是,惊动王妃了。”
赵婉容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李云舒。
她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情。
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王府女主人的威严。
“侧妃,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李云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王……王妃,我……我只是想来给柳妹妹赔个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委屈。
“赔不是?”
赵婉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你是王府的侧妃,她是王府的通房。”
“你跪她,是想让天下人看我靖王府的笑话吗?”
“还是说,你想让王爷以为,是我这个正妃容不下人,逼得你走投无路,只能在这里上演一出苦肉计?”
字字诛心。
李云舒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我没有……王妃,我真的没有……”
“没有?”
赵婉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跪在了听雪阁门口。”
“你安的什么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云舒,我告诉你。”
“柳莺肚子里的,是王府的根,是王爷的命!”
“是我赵婉容豁出一切也要保住的希望!”
“你要是安安分分地待着,等孩子生下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你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耍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赵婉容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这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仅是说给李云舒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乃至整个王府的人听的。
她在用这种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为我扫清障碍,为我保驾护航。
李云舒瘫软在地上,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知道,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不仅没能扳倒我,反而让她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吴嬷嬷。”赵婉容冷冷地吩咐。
“奴婢在。”
“侧妃娘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侧妃禁足于清风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清风苑的一应事务,也暂且交给府里的陈管事打理。”
禁足。
收权。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等于是彻底剥夺了李云舒在王府的一切体面和权力。
“是,王妃。”吴嬷嬷恭敬地应道。
她立刻叫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还不快把侧妃娘娘‘请’回去?”
婆子们如狼似虎地架起李云舒。
李云舒像一滩烂泥,被拖着往外走。
她回过头,用一种淬了剧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婉容挡在了我的身前,隔绝了她的视线。
“看好她。”
赵婉容对那两个婆子说。
“是。”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围观的下人,作鸟兽散。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赵婉容拉着我的手,重新走回听雪阁。
“吓着了吧?”她柔声问。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别怕。”
她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
“从今天起,这王府上下,没人再敢对你不敬。”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王府的未来,不惜一切的女人。
我忽然觉得,她并不可怕。
我们,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低声说:“谢谢你,王妃。”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该说谢谢的,是我。”
08
李云舒被禁足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王府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王妃这是铁了心,要保我,和保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地位,在这一刻,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听雪阁的守卫,更加森严了。
一日三餐,更是精细到了极致。
每一道菜,都要经过三道程序。
银针试毒,专人试吃,最后才由吴嬷嬷亲手端到我面前。
我像是被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琉璃罩子里。
安全,却也窒息。
我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我今天多吃了一碗饭,王妃的脸上就会露出笑容。
我明天要是皱了皱眉头,整个听雪阁的下人都会战战兢兢。
这种日子,让我感到无比的压抑。
王爷萧玄,在处置了李云舒之后,又来看过我一次。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我知道,他也在等。
和王妃一样,和这王府里的所有人一样。
在等待一个结果。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又紧张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孕早期的反应,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吃什么吐什么。
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恶心得天翻地覆。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王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请遍了京城所有的名医,开回来的安胎药,堆成了小山。
可我喝了,还是吐。
吴嬷嬷愁得头发都白了。
“柳主子,您再吃一点吧,就当是为了小主子。”
她端着一碗燕窝粥,苦口婆心地劝我。
我看着那碗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嬷嬷,我真的吃不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
“王爷到。”
萧玄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他看到我面前几乎没动的饭菜,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还是吃不下?”他问。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些精致却油腻的补品。
然后,他看向我。
“想吃什么?”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他竟然会问我想吃什么。
我以为,他只会像别人一样,命令我必须吃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想……想喝一碗小米粥,放点糖。”
那是我以前在柴房时,生病了,唯一能吃得下的东西。
最简单,也最温暖。
萧玄听完,沉默了片刻。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大概半个时辰后。
他又回来了。
手里,竟然亲自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金黄的米粒,熬得开了花。
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我彻底惊呆了。
靖王爷,那个高高在上,如同神祇的男人。
竟然,亲自为我,下厨熬粥?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会被震动。
他把粥碗放在我面前。
“尝尝。”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却觉得没有那么冰冷了。
我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
甜度也刚刚好,带着一丝米油的清香。
很温暖。
很舒服。
那股一直顶在我喉咙口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我的胃里,暖洋洋的。
这是我怀孕以来,吃得最香,最舒服的一顿。
我抬起头,看向他。
想说一声谢谢。
却看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他看着我吃完,嘴角似乎,有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吴嬷嬷说。”
“让她直接去小厨房给你做,不必拘泥于那些补品。”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太医说,孕妇要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
“听雪阁的院子,还是太小了。”
“明天起,你可以在王府里,随意走动。”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可以在王府随意走动。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被圈禁在听雪阁的孕妇。
我拥有了,在这座王府里,自由行走的权力。
这是王爷,亲口允诺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粥碗。
又摸了摸依旧温暖的小腹。
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冷酷的男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至少,在他需要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时,他愿意,给我一点点,额外的恩宠。
09
王爷的“金口玉言”,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府。
我柳莺,成了靖王府里,除了王爷和王妃之外,唯一一个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的人。
这份恩宠,可谓是独一份。
连吴嬷嬷看我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敬畏。
她扶着我,走在王府的花园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各色的花朵,争奇斗艳。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囚禁了我三年的地方,竟然这么大,这么美。
以前,我只是一个最低贱的通房。
我的世界,只有那间小小的柴房,和干不完的粗活。
王府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
现在,我走在这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之间。
所到之处,所有的下人,都远远地就跪下行礼。
口中恭敬地称呼我一声“柳主子”。
他们的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和鄙夷。
我知道,他们敬的不是我柳莺。
是我肚子里的这块肉。
是我身后,王爷和王妃的庇佑。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在花园里散散步。
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一坐,看看鱼。
或者,去王妃的院子里,陪她说说话。
赵婉容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亲近。
我们一起研究给孩子做的小衣服。
一起讨论孩子的名字。
她甚至会亲手为我梳头,为我描眉。
有时候,我恍惚觉得,我们真的像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姐妹。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腹。
我都会清醒地认识到。
这一切的和平与美好,都建立在这个孩子身上。
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孕中期的日子,过得相对安稳。
我不再孕吐,胃口也好了起来。
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
肚子也像吹了气球一样,大得飞快。
府医来请脉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柳主子的脉象,强健有力,一听就是个活泼的小主子。”
“而且……”
府医捋着胡子,卖了个关子。
“而且什么?你快说!”王妃比我还急。
“回王妃的话,从脉象上看,柳主子肚子里……恐怕,不止一个啊!”
府医的话,像一颗惊雷,在屋子里炸开。
不止一个?
赵婉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一把抓住府医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是说……是双胎?”
“很有可能!”府医激动得满脸通红,“脉象跳动,如盘走珠,比寻常的单胎,要强劲数倍!这……这是大喜啊!”
“双胎!竟然是双胎!”
赵婉容喜极而泣。
她抱住我,又哭又笑。
“柳莺!你听到了吗?是双胎!”
“我们王府,要一下子迎来两个孩子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我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双胎?
我竟然怀了两个孩子?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爷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听雪阁。
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来我这里。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频繁。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看一本王妃送来的画本。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
我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才惊觉他的到来。
我慌忙起身要行礼。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
“坐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要柔和一些。
他绕到我的面前,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穿着宽松的衣服,也能看出明显的弧度。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轻轻地,覆在了我的肚子上。
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地,踢在了他的掌心。
萧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的眼睛,倏地睁大。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欣喜。
我点了点头,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嗯,他最近,很活泼。”
肚子里的另一个宝宝,似乎也不甘寂寞。
紧跟着,也踹了一脚。
力道比第一个,还要大一些。
萧玄的身体,又是一震。
这一次,他没有再震惊。
而是,笑了。
他竟然笑了。
虽然只是一个极浅的,几乎转瞬即逝的笑容。
但那笑容,却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瞬间融化了他脸上的万年寒冰。
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俊美得,让人心惊。
我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两个……都很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他的手,没有再拿开。
就那么一直,覆在我的肚子上。
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充满生命力的胎动。
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无比的温馨和静谧。
仿佛我们不是尊卑有别的王爷和通房。
而是一对,在共同期待着新生命降临的,最普通的夫妻。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
便被我,死死地压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
柳莺,不要痴心妄想。
他所有的温柔和在意,都只是因为,你肚子里,怀着靖王府的未来。
10
自从王爷那晚的笑容之后。
他来听雪阁的次数,愈发频繁。
有时,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一旁,看我读书,或者看我刺绣。
更多的时候,他会把手覆在我的肚子上。
静静地感受着孩子们的胎动。
每当孩子们踢他一脚,他那冰冷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也漾进了我的心里。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期待看到他那难得一见的笑容。
期待他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点温暖。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柳莺,你疯了吗?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你是卑贱如泥的通房。
他给你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一旦落地,你又算得了什么?
我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要沉沦,不要妄想。
可情感,有时候就像疯长的野草,越是压抑,越是蔓延。
我只能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死死地埋在心底最深处。
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
赵婉容将我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点破。
只是在我看王爷的背影出神时,轻轻地叹一口气。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欣慰,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随着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王府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听雪阁,几乎成了一座铁桶。
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
我吃的,我用的,每一件东西,都要经过赵婉容和吴嬷嬷的双重检查。
可危险,总是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降临。
那天,是府里一位姓陈的姨娘的生辰。
她也是那群常年喝药的“药罐子”之一。
平日里,最是与世无争,安分守己。
她派人送来了一对她亲手缝制的锦缎香囊。
说是给我和未出世的孩子们祈福。
香囊做得极为精致。
上面用金线绣着麒麟送子图,栩栩如生。
里面填充了晒干的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这位陈姨娘倒是有心了。”吴嬷嬷笑着说,“这桂花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主子您挂在床头,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我拿起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是很好闻的桂花香。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股甜香之下,我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很隐晦,但我却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想起来了。
是那天晚上,我被灌下的那碗药。
那碗药里,就带着这种隐秘的、带着一丝腥气的味道。
我的手,瞬间冰凉。
“嬷嬷!”我叫住正准备把香囊挂起来的吴嬷嬷。
“怎么了主子?”
“这香囊……先别挂。”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吴嬷嬷看我脸色不对,也紧张了起来。
“主子,是这香囊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味道有点奇怪。”
我说着,又把香囊凑近闻了闻。
这一次,我更加确定了。
那股异味虽然被浓郁的桂花香掩盖,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
赵婉容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煞白的脸色,和手里的香囊。
“怎么了?这是谁送来的?”
“回王妃,是陈姨娘送来的贺礼。”吴嬷嬷赶紧回话。
赵婉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她从我手里拿过香囊,放在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我还要难看。
“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将香囊摔在地上。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迸发出滔天的怒火。
“吴嬷嬷!”
“奴婢在!”
“去!把那个贱人给我抓过来!”
“还有,立刻去请府医!把这香囊里的东西,给我一根一根地验清楚!”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
吴嬷嬷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很快。
那个与世无争的陈姨娘,就被两个婆子拖了进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赵婉容走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的心口。
“饶你?”
“你在这香囊里,加了红麝!”
“你是想害死柳莺,害死王爷的子嗣!”
红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听说过这种东西。
是宫里用来惩罚犯错妃嫔的阴毒之物。
寻常人闻了,只会觉得异香扑鼻。
可孕妇若是长期闻着,轻则胎动不稳,重则……一尸两命!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恶毒的心思!
如果不是我恰巧对那个味道有印象,如果这个香囊真的被挂在了我的床头……
我不敢想下去。
陈姨娘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妃,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是……是侧妃娘娘!是李云舒逼我的!”
“她说,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等她将来掌权,就会保我一世荣华!”
“她说,柳莺不过是个贱婢,她肚子里的,也不过是两个孽种!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王妃,我是一时糊涂啊!求王妃饶了我吧!”
原来是李云舒。
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
即便是被禁足,她的手,也依然能伸到外面来。
赵婉容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只剩下冰冷的,彻骨的杀意。
“拖下去。”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堵上嘴,乱棍打死。”
“至于清风苑那位……”
赵婉容的眼神,望向窗外,充满了厌恶和决绝。
“告诉王爷,这个王府,有她没我。”
那天,王府的后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听说,陈姨娘被打得血肉模糊,拖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
而禁足在清风苑的李云舒,被赐了一杯毒酒。
她死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睁着的。
死不瞑目。
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血腥和死寂之中。
晚上。
萧玄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很用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在后怕。
11
李云舒和陈姨娘的死,像两道惊雷,彻底震慑了王府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也让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
王爷和王妃保护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的决心,是何等的血腥和不容置疑。
从此,再也无人敢生出半点异心。
我的身边,被保护得如铜墙铁壁。
日子,在一种极致的安宁和极致的紧张中,飞速流逝。
我的肚子,大得惊人。
到了最后两个月,我甚至连走路,都需要两个人搀扶。
每天晚上,我都会被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闹得睡不安稳。
他们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来到这个世界,兴奋得不行。
在我的肚子里,拳打脚踢,翻江倒海。
每当此时,萧玄都会陪在我身边。
他会把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轻声地,笨拙地,跟他们说话。
“不许闹。”
“乖一点,别折腾你们额娘。”
“等你们出来了,父王带你们去骑马。”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慈爱。
而那两个小家伙,也总是很给他面子。
只要他一开口,他们就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这片刻的温馨。
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我贪恋这样的温暖。
却又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梦境。
终于,在怀胎九个半月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正在睡梦中。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疼痛。
我猛地惊醒。
身下一片濡湿。
羊水破了。
“嬷嬷!”
我惊叫出声。
整个听雪阁,瞬间灯火通明。
吴嬷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一看到我的样子,她也慌了。
“快!快去叫王妃!快去请产婆和府医!”
“柳主子要生了!”
整个靖王府,在这寂静的深夜,彻底沸腾了。
产房,早就已经备好。
就在听雪阁的偏殿,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
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
阵痛,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
每一次,都像是要将我的身体,撕成两半。
我痛得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心。
汗水,瞬间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
赵婉容很快就赶来了。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一身利落的便装。
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端庄,只有焦急和凝重。
她握住我冰冷的手。
“柳莺,别怕,我在这里。”
“产婆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府医也就在外面候着。”
“你什么都不要想,听产婆的,用力!”
她的声音,给了我一丝力量。
我点了点头,咬紧牙关。
产房里,乱作一团。
产婆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
“用力!柳主子!看到头了!”
“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产婆的叫喊声,赵婉容的鼓励声,和我自己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我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
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噬。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我仿佛听到了萧玄的声音。
他就在门外。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带着一丝压抑的,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沙哑。
“柳莺!”
“撑住!”
“你要是敢有事,我绝不饶你!”
“你和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听到了没有!”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我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力气。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啊——”
下一秒。
一阵响亮的,如同天籁般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产房的死寂。
“哇——哇——”
“生了!生了!”
“是个小世子!恭喜王妃!恭喜王爷!”
产婆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
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整个人,都虚脱了。
可我知道,还没有结束。
我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赵婉容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她俯下身,亲了亲我满是汗水的额头。
“柳莺,你听到了吗?是个儿子!你为王府生下了嫡长子!”
“你辛苦了,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休息后,新一轮的剧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凶猛。
我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府医在外面急切地喊着。
“王妃,柳主子有些脱力,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快!把准备好的人参片给她含上!”赵婉容厉声吩咐。
一片苦涩的人参,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我拼命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的力量。
我不能死。
我的孩子们,还需要我。
萧玄……
我脑海里,闪过他那张冰冷的脸,和他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又一次,拼尽了全力。
终于。
又一声清脆的啼哭,在产房里响起。
“哇——”
这一声,比刚才那个,似乎还要嘹亮一些。
“又生了!又生了!”
“是个小郡主!龙凤胎啊!”
“天佑王府!是龙凤胎!”
产房里,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我的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意识。
12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药香。
我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痛,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主子,您醒了?”
守在我床边的吴嬷嬷,惊喜地叫了起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
但脸上,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巨大喜悦。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哟我的主子,您可别动!”
吴嬷嬷赶紧按住我。
“小世子和小郡主好着呢!”
“王妃亲自看着,乳娘们刚喂了奶,都睡得香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让我靠在床头。
“您是不知道,您这次,可是咱们王府天大的功臣!”
“龙凤胎啊!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王爷高兴得,当场就下令,大赦王府,所有下人都赏三个月的月钱!”
“王妃也是,抱着小世子和小郡主,笑得眼泪都止不住。”
吴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听着,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我的孩子。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婉容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抱着襁褓的乳娘。
赵婉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容光焕发的喜悦和满足。
她走到我的床边,将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身侧。
“柳莺,快看看。”
“这是我们的儿子。”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低下头。
红色的襁褓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
他的皮肤,还有些红红的,皱巴巴的。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
五官轮廓,像极了萧玄。
我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彻底填满了。
这就是我的儿子。
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蛋。
滑滑的,嫩嫩的。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巴动了动,砸吧了两下。
可爱得,让我的心都化了。
赵婉容又示意乳娘,将另一个蓝色的襁褓,也放到了我的另一边。
“这是我们的女儿。”
我转过头。
女儿的眉眼,和我更像一些。
睡着的样子,秀气又文静。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
这是幸福的眼泪。
赵婉容拿出手帕,温柔地替我擦去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
“这是大喜的日子。”
她拉着我的手,郑重地说道。
“柳莺,谢谢你。”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通房。”
“王爷已经下令,晋你为‘明夫人’,赐正三品诰命。”
“这座听雪阁,以后就是你的‘明苑’。”
“你的份例,等同于我,这王府的内务,我们两个一起掌管。”
我惊呆了。
夫人?
正三品诰命?
这……这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尊荣。
要知道,李云舒生前,也只是侧妃,从四品而已。
我一个通房出身,竟然,直接被封为正三品的夫人?
这在整个大夏国,都是闻所未闻的。
“王妃……这……这太贵重了,我……”
“你受得起。”
赵婉容打断了我的话,眼神无比坚定。
“你为王府立下了泼天的功劳,这点赏赐,算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当然受得起。”
萧玄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夜未脱的朝服,穿了一身家常的锦袍。
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和。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和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走过来,没有看那两个让他欣喜若狂的孩子。
而是先,看向了我。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后怕,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炙热的情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糙。
蹭在我的脸上,却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辛苦了。”
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却又极郑重的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吻了我?
当着王妃的面?
我下意识地去看赵婉容。
赵婉容却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们。
眼神里,没有一丝嫉妒。
只有欣慰和祝福。
萧玄直起身子,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小小的婴儿。
他先是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属于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蛋。
又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王爷,给孩子们,取个名字吧。”赵婉容笑着说。
萧玄沉吟了片刻。
他看着儿子,缓缓开口。
“长子,便叫萧景珩。”
“珩,乃佩玉之首,寓意他为我靖王府的基石与希望。”
然后,他又看向女儿。
眼神,愈发温柔。
“女儿,就叫萧云曦。”
“云中晨曦,我希望她一生,都能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暖,璀璨,无忧无虑。”
景珩。
云曦。
我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心里甜得冒泡。
他给孩子们的名字里,藏着他对他们的期许。
也藏着,他对我的,那份悄然改变的情意。
我看着他,看着他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13
我以为,我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开玩笑。
就在我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时。
我的小腹,再次传来一阵诡异的、熟悉的绞痛。
这痛感,和之前的阵痛,完全不同。
它不凶猛,却绵长。
像是一根针,在我的五脏六腑里,不紧不慢地搅动。
“啊……”
我忍不住,又是一声痛呼。
“主子!”
吴嬷嬷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婉容也变了脸色,立刻过来探我的额头。
“不烫,怎么回事?”
“肚子……肚子还疼……”我虚弱地说道。
府医就在外间候着,立刻被叫了进来。
他隔着帘子,再次为我诊脉。
这一次,他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惶恐。
他的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结结巴巴,像是见了鬼。
“快说!”
门外,萧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府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发颤。
“回……回王爷,王妃……”
“柳夫人的肚子里……好像……好像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依然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肚子却丝毫没有变小。
刚才,所有人都被那惊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细节。
现在被府医点破,所有人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三……三胎?”
赵婉容的声音,都在发飘。
“这……闻所未闻啊!”
府医哭丧着脸说:
“第三个胎儿,体型极小,胎心也极为微弱。”
“之前一直被另外两个强健的胎心掩盖,所以……所以微臣一直没有诊出来!”
“他现在……恐怕是……是气力不济,要……要胎死腹中了!”
胎死腹中!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也扎进了萧玄和赵婉容的心里。
我的孩子。
我还有一个孩子。
他还在我的肚子里,挣扎求生。
“不……”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赵婉容的手。
“王妃,救他,救救他!”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救!必须救!”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萧玄冲了进来,双眼赤红。
他完全不顾男女大防,冲到我的床边。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他给本王弄出来!”
“他要是敢少一根汗毛,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他对着产婆和府医,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整个产房,再次陷入了地狱般的忙乱和紧张。
新一轮的剧痛,再次袭来。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沉浮浮。
我只听到萧玄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柳莺!给本王睁开眼睛!”
“你不准睡!”
“你想想景珩!想想云曦!他们不能没有额娘!”
“本王也不能没有你!”
本王也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我拼命地,从那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汲取最后一丝力气。
为了我的孩子。
也为了他这句话。
我再次,用尽了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只觉得身体一轻。
耳边,却没有传来任何啼哭声。
只有产婆惊慌失措的尖叫。
“不好了!是个小世子,已经……已经没气了!”
没气了……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一片死寂。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随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一同流逝了。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之中。
我听到了萧玄的声音。
他似乎从产婆手里,抢过了那个孩子。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声音。
是萧玄。
他在给那个孩子,渡气。
他堂堂的靖王爷,大夏国最尊贵的皇子。
此刻,正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嘴,去给那个被所有人判定了死刑的,浑身污秽的婴儿,渡气。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突然。
“咳……咳咳……”
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
是“哇”的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的叫声。
却如同天籁。
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活了。
我的孩子,活过来了。
我笑了。
眼泪,却流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然后,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知道,我不会死。
因为我的王爷,他需要我。
14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吴嬷嬷说,我一直在发高烧,说胡话。
整整三天三夜,王爷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床边。
亲自给我喂药,用温水给我擦拭身体。
他说,我若是醒不过来,他便带着那三个小东西,一起去陪我。
这样的话,从那个冷酷的王爷口中说出。
整个王府的下人,都震骇不已。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的第三个孩子。
“他在哪里?他还好吗?”我急切地问。
吴嬷嬷的眼圈,红了。
“夫人,您别急。”
“小三爷他……他还活着。”
“只是……身子太弱了,府医说,能不能活过百天,都得看天意。”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在我的坚持下,吴嬷嬷让人把那个孩子抱了过来。
他被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
他的脸,只有我的巴掌那么大。
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紫色,能看到细细的血管。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和躺在他身边的,粉雕玉琢,健康活泼的哥哥姐姐比起来。
他就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是我的孩子啊。
那个从鬼门关,被他的父亲,一口一口气给换回来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要抱抱他。
赵婉容按住了我。
“柳莺,你身子还虚,别动。”
她接过那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怜惜和心疼。
“这孩子,是咱们王府的福星,也是你的苦星。”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王爷给他取了名字,叫萧承泽。”
“承蒙天恩,得以降生。”
萧承泽。
我的承泽。
我看着他小小的,脆弱的脸。
心,疼得无以复加。
“王爷呢?”我问。
“王爷去上朝了。”赵婉容说,“他临走前吩咐,让你醒了,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养。”
“承泽这里,有他,有我,有整个王府的人看着。”
“我们,绝不会让他有事。”
从那天起,我的月子,就在一种极度的幸福和极度的担忧中度过。
景珩和云曦,像两个小猪崽,一天一个样。
吃得饱,睡得香,哭声嘹亮。
而承泽,却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每天,都要喝大量的苦药。
府医和奶娘,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玄,真的变了。
他除了上朝,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我的明苑。
以前,他是来看我的肚子。
现在,他是来看我们母子四个。
他会笨拙地给景珩换尿布,虽然每次都弄得手忙脚乱。
他会抱着云曦,在她耳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但他待得最久的,还是承泽的摇篮边。
他会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用他温热的大手,轻轻包裹住承泽冰凉的小脚。
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有时候,承泽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哭闹。
那哭声,细弱得让人心碎。
每当此时,萧玄都会比我还紧张。
他会一把抱起承泽,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来来回回地踱步。
“承泽不哭,父王在。”
“父王在这里,不怕。”
他的声音,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慌乱。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抱着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婴儿。
我的心,总会涌起一股暖流。
我不再是那个只为了延续香火而存在的工具。
我们,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因为这三个孩子的降临,因为承泽的这场生死考验。
我和萧玄的心,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赵婉容看在眼里,脸上总是带着欣慰的笑。
她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尤其是对承泽,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她动用赵家的所有关系,从民间搜罗了无数珍稀的药材和偏方。
只为了能让承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她说:“柳莺,你生下了他们,我来养大他们。”
“景珩是王府的未来,云曦是王府的明珠,承泽,是我们所有人的心头肉。”
“我们一起,把他们抚养成人。”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
我们。
不再是我一个人。
月子结束后,我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
承泽在所有人的精心照料下,虽然依旧瘦弱,但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他不再整日昏睡,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清澈又明亮。
像极了萧玄。
这一天,萧玄又像往常一样,守在承泽的摇篮边。
我给他端去一碗参茶。
“王爷,喝点东西,歇一会儿吧。”
他接过茶碗,却没有喝。
只是看着我,目光灼灼。
“柳莺。”
他忽然开口。
“嗯?”
“等承泽身体好些了,我们……再生一个吧。”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王爷?”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我想,再要一个像你的女儿。”
“一个健康的,活泼的,不用像承泽这样,受这么多苦的女儿。”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心跳,也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
他是在……跟我说情话吗?
15
萧玄的那句“再生一个”,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投下了圈圈涟漪。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们之间,早已经是相濡以沫的寻常夫妻。
我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来掩饰我狂跳的心。
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磁性。
挠得我的心尖,痒痒的。
这个男人,自从当了爹之后,脸上的冰山,就彻底融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靖王爷。
他成了一个会笑,会紧张,会说傻话的,普通男人。
而这个男人,是我的。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幸福。
承泽的百日宴,办得极为隆重。
整个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收到了请帖。
所有人都想来亲眼看一看。
那个让绝嗣十年的靖王府,一胎得三的祥瑞之兆。
宴会那天,我抱着景珩,赵婉容抱着云曦。
萧玄,则亲手抱着最瘦弱的承泽。
我们一家五口,第一次,一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当萧玄抱着承泽,走到大殿中央时。
所有的喧哗,都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冷面煞神,杀伐决断的靖王爷。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儿。
他的眼神,是他生都未曾有过的温柔和慈爱。
那一刻,所有关于靖王府后院的流言蜚语,都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我柳莺,在靖王府的地位,稳如泰山。
因为我不仅为王府生下了继承人。
我更是,抓住了这位王爷的心。
宴会上,皇帝的赏赐,流水一般地送进了王府。
皇后娘娘,也亲自派人送来了贺礼。
言语之间,对我的三个孩子,极尽赞美。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柳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通房。
我是靖王爷三个孩子的生母,是板上钉钉的靖王府的未来。
我的命运,彻底被改写了。
承泽,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争气。
过了百日之后,他的身体,竟然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瘦小。
但已经能吃能睡,偶尔还会对着我们笑。
他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
萧玄更是将他,疼到了骨子里。
每天下朝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承泽,亲了又亲。
那副“有儿万事足”的傻样,让赵婉容和我,都忍俊不禁。
日子,就在这三个小家伙的哭声,笑声,和咿咿呀呀的学语声中,飞快地流逝。
转眼,一年过去了。
景珩和云曦,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嘴里,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
景珩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父王”。
把萧玄高兴得,抱着他转了十几圈。
云曦说的第一个词,是“额娘”。
甜甜糯糯的一声,叫得我的心都化了。
而承泽,虽然发育得慢一些。
但也已经能扶着东西,自己站起来了。
他不像哥哥姐姐那么活泼好动。
总是安安静静的。
一双酷似萧玄的眼睛,沉静又聪慧。
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既不是“父王”,也不是“额娘”。
而是“抱”。
他会张开小小的手臂,看着萧玄,或者看着我。
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吐出这个字。
每当此时,萧玄都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
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威严。
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儿子拿捏得死死的,奴才老爹。
我常常取笑他。
“王爷,您看您,在朝堂上威风八面。”
“怎么回了家,就被承泽一个字,使唤得团团转?”
他也不恼。
只是抱着承泽,一脸得意地说:
“你懂什么。”
“我儿子使唤我,那是看得起我。”
“这叫天伦之乐。”
看着他们父子情深的样子,我的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又过了一年。
我的生活,平静又幸福。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在这样温馨的岁月里,慢慢流淌。
直到那天,我给孩子们洗澡时。
又是一阵熟悉的,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冲到外面,扶着柱子,吐得天昏地暗。
吴嬷嬷和赵婉容,都吓坏了。
赶紧叫来了府医。
府医诊完脉,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萧玄,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萧玄皱眉问道。
府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柳夫人她……她又有了。”
“而且……从脉象上看,这次……恐怕又是双胎!”
双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萧玄也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只有赵婉容,第一个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尖叫。
“双胎!又是双胎!”
“天啊!柳莺!你这是什么神仙肚子啊!”
“五年!五年之内,我们要有五个孩子了!”
她抱着我,又哭又笑,高兴得快要疯了。
萧玄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像赵婉容那样狂喜。
而是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
我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在我耳边,用一种带着后怕和心疼的,颤抖的声音说:
“柳莺,辛苦你了。”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守着你。”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和坚实。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身后,有他,有赵婉容,有整个靖王府。
还有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
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16
我再次怀上双胎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靖王府的门槛,快要被前来道贺的王公大臣们踏破了。
这一次,人们的眼神里,不再是看热闹和八卦。
而是彻彻底底的,敬畏和崇拜。
五年抱六娃,其中还有一对龙凤胎和一对不知性别的双胎。
这已经不是福气好那么简单了。
这简直就是送子观音下凡。
我,柳莺,成了整个大夏国,所有渴望子嗣的女人心中,活着的传说。
王府之内,更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戒备状态。
萧玄的紧张程度,比我怀第一胎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几乎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琉璃娃娃来供着。
走路要扶。
吃饭要喂。
就连我晚上睡觉翻个身,他都会立刻惊醒,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简直哭笑不得。
“王爷,我没那么脆弱。”
“我这身体,好着呢,您看,比没怀孕的时候,还胖了一圈。”
他却不听,只是固执地,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
他下令,明苑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我吃的所有东西,都要由赵婉容亲自经手,再由吴嬷嬷二次查验。
赵婉容如今,已经彻底成了我的“后勤大总管”。
她乐此不疲。
每天研究着我的食谱,亲自监督小厨房给我炖汤。
脸上的笑容,比自己怀孕了还要灿烂。
“柳莺,你可得好好地,把这两个也给本宫生下来。”
“到时候,咱们王府,就有六个孩子了!”
“咱们俩,一人带三个,刚刚好!”
她掰着手指头,规划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三个小家伙,对于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已经三岁的景珩,像个小大人。
每天都会跑到我的床边,对着我的肚子,进行严肃的“胎教”。
“弟弟,妹妹,你们要乖。”
“不许踢额娘。”
“等你们出来了,大哥带你们玩。”
那小大人的模样,每次都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
云曦则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她会学着我的样子,轻轻地抚摸我的肚子。
然后把她最喜欢的糖果,放到我的枕头边。
“给,额娘,宝宝,吃。”
软软糯糯的声音,甜得人心都化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承泽。
他依旧是那么安静,不爱说话。
但他会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我的床边。
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吵,不闹。
只是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有时候,我会问他:
“承泽,在看什么呢?”
他就会抬起那双酷似萧玄的眼睛,看着我的肚子。
然后,用他清澈的童音,吐出两个字:
“弟弟。”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我的肚子。
仿佛他能看到,我肚子里的一切。
这份平静温馨的日子,被一纸来自皇宫的圣旨,打破了。
皇上听闻我再次怀上双胎,龙心大悦。
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了靖王府。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药材,堆满了整个库房。
除此之外,皇上还下了一道特殊的旨意。
他将宫里最有经验的两个御用产婆,和一位资深的太医,派到了我们王府。
美其名曰,是来照顾我的身体。
确保我这一胎,万无一失。
圣旨一到,整个王府的人,都跪下谢恩。
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荣耀。
只有萧玄,在接旨之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晚上,他屏退了所有人。
只留下我和赵婉容。
“王爷,皇上这是何意?”赵婉容担忧地问。
萧玄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是赏赐,也是敲打。”
“更是,监视。”
我心里一惊。
监视?
萧玄看着我,解释道:
“我们王府,绝嗣十年,朝中人尽皆知。”
“如今,五年之内,连得六子。”
“这在旁人看来,是祥瑞。”
“但在皇兄眼中,这或许,就是异兆了。”
“他怕我们靖王府的势头太盛,功高盖主。”
“这两个产婆,一个太医,就是他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他们会把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悉数上报给皇兄。”
赵婉容的脸色,也白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萧玄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从现在起,你们只需记住。”
“柳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剩下的所有事,交给我。”
“这个王府,我护着。”
“你们,我也护着。”
17
皇上派来的产婆和太医,很快就住进了王府。
一个姓张,一个姓刘,都是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
脸上总是带着谦卑恭敬的笑容,做事滴水不漏。
那位姓孙的太医,更是医术高明。
每天三次请脉,开出的安胎方子,温和又有效。
我孕早期的那点不适,很快就消失了。
表面上看,他们对我,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可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背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在时时刻刻地,窥探着我们王府的一切。
赵婉容按照萧玄的吩咐,将他们安排在了离明苑不远不近的客院。
好吃好喝地供着,但绝不让他们过多地接触王府的核心事务。
我更是谨言慎行。
在他们面前,我只做一个安分守己,一心养胎的后宅妇人。
绝不多说一句,多问一句。
王府的生活,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着。
萧玄比以前,更加忙碌了。
他白日里在朝堂上,要应对那些因为王府势盛而起的明枪暗箭。
晚上回到府里,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但他每天,雷打不动,都会来我这里。
陪我说说话,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仿佛只有在这个小小的明苑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和疲惫。
做一个最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我心疼他。
却也知道,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不让他,再为我分心。
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我的心情,也变得愈加平和。
我以为,只要我们安分守己,等我顺利生下孩子。
皇上的猜忌,就会慢慢消散。
可我忘了。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下。
有时候,麻烦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它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玩耍。
景珩在练字,云曦在扑蝶,承泽在……看蚂蚁。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吴嬷嬷却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王妃。”
她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婆婆和刘婆婆,然后压低了声音。
“出事了。”
我和赵婉容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了?”赵婉容沉声问。
“外面……”
吴嬷嬷的脸上,满是厌恶和鄙夷。
“外面来了几个人,在侧门那里,又哭又闹。”
“说是……说是夫人的娘家人。”
娘家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陌生,又多么的讽刺。
我被卖进王府的时候,才十五岁。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娘家人了。
或者说,在他们把我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人牙子的时候。
我就已经,被他们,彻底抛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了他们的模样。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他们,为什么会现在找来?
是在哪里,听说了我的消息吗?
是看到我如今的“风光”,所以,想来分一杯羹?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浑身,都泛起了一股寒意。
赵婉容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柳莺,你别怕。”
她的手,很温暖。
给了我一丝力量。
“嬷嬷,是什么样的人?”她冷静地问。
“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吴嬷嬷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穿得破破烂烂,一脸的穷酸相。”
“一开口,就是满嘴的粗话,嚷嚷着要见‘明夫人’。”
“说……说是夫人的爹娘和兄长。”
“还说,夫人您如今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本,得拉扯他们一把。”
“那贪婪的样子,简直没法看。”
赵婉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
“敢跑到靖王府门口来撒野!”
“嬷嬷,叫几个护卫,把他们打出去!”
“不!”
我开口,阻止了她。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我的眼神,却很坚定。
赵婉容惊讶地看着我。
“柳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冷静。
那两个人,是皇上派来的。
他们一定在看着。
如果我今天,用王府的权势,把那几个人,给强行打出去了。
明天,整个京城,就会传遍。
说我柳莺,一朝得势,便六亲不认,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敢打。
到时候,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皇上,也会更加觉得,我是一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女人。
那么,由我生养的孩子,将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品性?
这个局,比我想象的,还要恶毒。
他们不仅要监视我。
他们还要,毁了我。
毁了我的名声。
动摇我在王府,在萧玄心中的地位。
我看着赵婉容,一字一句地说:
“王妃,他们不能打。”
“不但不能打,我们还得,好生‘招待’。”
“走吧,我们一起,去会会我这门,从天而降的‘贵亲’。”
18
我扶着吴嬷嬷的手,在赵婉容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侧门。
我的脚步很稳。
我的表情很平静。
我的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怎样的,难堪和羞辱。
远远地,我就听到了,那不堪入耳的哭嚎和叫骂。
“我的莺儿啊!我的亲闺女啊!”
“你受苦了!爹娘来看你了!”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乡音的男人声音。
“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自己当上夫人了,就不认我们了是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在这王府门口,一头撞死!”
一个尖利的,刻薄的女声。
我不用看,就能想象出,他们此刻,是怎样一副撒泼打滚的嘴脸。
我的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赵婉容感觉到了我的颤抖。
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用一种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对我说:
“别怕,有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我转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暖。
我心里的那点慌乱,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是啊,我怕什么。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买卖的,无助的柳莺了。
我是靖王府的明夫人。
我是三个孩子的额娘。
我的身后,有萧玄,有赵婉容,有整个王府。
还有,我用血和泪,为自己挣来的,尊严和底气。
我们走到侧门口。
门口的护卫,早已将那三个人,拦在了外面。
但他们不敢动手,只能任由他们,在那里叫骂。
看到我出来,那三个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他们冲过来,想要抓住我。
被护卫们,用刀鞘,死死地拦住。
“莺儿!我的好女儿!”
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一脸的激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却全是算计。
“娘的好莺儿,你可让娘想死了!”
那个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更是夸张。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演技,拙劣又可笑。
还有一个,缩在他们身后的年轻男人。
贼眉鼠眼,一脸的不怀好意。
应该就是我那个,只知道赌钱的“好哥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却比陌生人,还要让我感到恶心的人。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你们是什么人?”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这里,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那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样一副,冷淡疏离的反应。
“莺……莺儿,你不认识我们了吗?”
那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你爹啊!”
“放肆!”
吴嬷嬷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我们夫人,是何等金枝玉贵的身份!”
“岂是你们这些乡野村夫,可以随意攀扯的?”
“再敢胡言乱语,当心你们的舌头!”
那三个人,被吴嬷嬷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
但一想到,可能到手的荣华富贵。
他们又壮起了胆子。
“你……你这个恶奴才!怎么跟你主子的爹娘说话的!”
那个女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吴嬷嬷的鼻子就骂。
“柳莺!你别以为你当了夫人,就了不起了!”
“你是我生的,是我养的!我就是你娘!”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否则,我们就去报官!去告你!告你不孝!”
好一顶“不孝”的大帽子。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
远处,皇上派来的那两个产婆,也正装作路过,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缓缓地,走上前。
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隔着护卫,我看着他们。
然后,我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好啊。”
我说。
“既然你们说,你们是我的父母。”
“那你们,就拿出证据来。”
“证明你们,生过我,养过我。”
“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冒认皇亲,欺君罔上。”
“这个罪名,够不够你们,抄家灭族?”
我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在他们的心上。
那三个人,彻底傻眼了。
证据?
他们能有什么证据?
当年的卖身契,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我继续说道:
“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们。”
“我,柳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被你们,以三两银子,卖掉的那天晚上。”
“现在的我,是靖王府的明夫人,是王爷亲封的正三品诰命。”
“是皇上亲赐的姓氏,萧柳氏。”
“跟你们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腌臜东西,没有半点关系。”
“听明白了吗?”
我看着他们,惨白如纸的脸。
看着他们,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我感觉,压在我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大石头。
终于,被我,亲手,搬开了。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带着无尽威压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是萧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将我,轻轻地,揽入怀中。
然后,他用那双,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冰冷眼眸,扫向那三个,已经吓得,快要瘫倒在地的人。
“拖下去。”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割了舌头,打断手脚,扔到乱葬岗去。”
“告诉京兆尹,就说本王,亲手处置了三个,意图行刺王妃的刺客。”
“让他们,把案宗,做好看点。”
19
萧玄的命令,像来自地狱的审判。
冰冷,残忍,不容置疑。
护卫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那三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人。
哭喊,求饶,咒骂。
所有的声音,都在被堵上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保护的战栗。
这个男人。
我的王爷。
他用最血腥,最冷酷的方式,为我斩断了那不堪的过去。
也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是他不容任何人染指的逆鳞。
他感觉到我的颤抖,将我揽得更紧。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
带着让人心安的龙涎香。
“吓到你了?”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太狠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
“柳莺,你要记住。”
“身在皇家,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今天我若放过他们,明天,就会有无数个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最肮脏的手段,来攻击你,诋毁你。”
“他们会把你,把我们的孩子,拖进无尽的,污秽的泥潭里。”
“我绝不允许。”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双手沾满鲜血。”
“也要为你们,撑起一片,绝对干净的天空。”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深邃眼眸里,那毫不掩饰的,炙热的深情。
我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生涩,笨拙,却又充满了我的全部情感。
萧玄愣了一下。
随即,他反客为主。
用一个狂热而深沉的吻,回应着我。
不远处,赵婉容微笑着,悄然转身离开,为我们关上了院门。
更远处,那两个宫里来的产婆,脸色煞白,像两尊石像,一动也不敢动。
她们亲眼目睹了靖王爷的雷霆手段。
她们终于明白。
这位王爷,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皇上拿捏的孤臣。
他是一头,为了保护妻儿,可以撕碎一切的猛虎。
她们的背上,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使命,不再是监视。
而是,祈祷。
祈祷这位活祖宗,能平安生下孩子。
否则,她们的项上人头,恐怕就要搬家了。
那三个人的事情,就像一颗投入水里的小石子。
激起了一圈血腥的涟漪后,便再无人提起。
京兆尹那边,很快就送来了卷宗。
三个流窜的刺客,企图行刺有孕在身的靖王府明夫人,被当场格杀。
案子,办得天衣无缝。
皇上那边,也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仿佛,他默许了萧玄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明苑的守卫,更加森严了。
那两位宫里的产婆,对我的态度,恭敬到了卑微的程度。
她们不再是皇上的眼睛。
她们成了我最忠心的仆人。
萧玄对我的保护,也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甚至不许我,再踏出明苑半步。
“王爷,我都快发霉了。”我抗议道。
“再忍忍。”
他抚摸着我巨大的肚子,眼神温柔又霸道。
“等这两个小东西出来,我带你去天涯海角,都依你。”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肚子里,那一下又一下,强健有力的胎动。
我知道,暴风雨,或许还未过去。
但只要有他在。
我就什么都不怕。
20
怀胎九月,瓜熟蒂落。
这一次的发动,比上一次,要平和许多。
没有半夜的惊心动魄。
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有规律的宫缩。
“要生了。”
我平静地,对正在给我念书的萧玄说。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
“这么快?”
“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冲出去喊人。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威仪。
活像一个,初次面对妻子生产的,毛头小子。
整个王府,瞬间,又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张婆婆和刘婆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了产房。
孙太医,也抱着他的药箱,守在了门外。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赵婉容也很快赶来,紧紧握着我的手。
“柳莺,别怕,我们都在。”
这一次,我真的不怕了。
我的心态,无比平和。
阵痛依旧剧烈,但我知道,每一次疼痛,都意味着,我离见到我的孩子们,又近了一步。
我配合着产婆的口令,呼吸,用力。
一切,都有条不紊。
萧玄,就守在门外。
我能听到他,来来回回,焦躁不安的脚步声。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偶尔,还会传来他,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热水怎么还没来!”
“里面但凡有半点差池,本王诛你们九族!”
产婆们被吓得,手都在抖。
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只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关心。
或许是我的心态放松。
这一胎,生得异常顺利。
不到两个时辰。
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就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哇——”
“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
张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一松。
可我知道,还有一个。
赵婉容激动地,帮我擦着汗。
“好样的,柳莺!又是一个儿子!”
“再加把劲!”
我点了点头,积蓄着力量。
很快,第二声啼哭,也响了起来。
比第一声,似乎还要洪亮。
“哇——哇——”
“又……又是个小世子!”
刘婆婆的声音,都变了调。
“天啊!又是一对双生子!还都是男孩!”
产房里,所有人都疯了。
她们抱着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又哭又笑。
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萧玄冲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刚出生的儿子。
径直冲到我的床边,一把将我,连人带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柳莺!柳莺!”
他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颤抖。
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哭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
“王爷,我们又有两个儿子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
他松开我,转头看向那两个,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新的家庭成员。
他的脸上,露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傻乎乎的笑容。
承泽说对了。
真的是两个弟弟。
很快,景珩,云曦,和承泽,也被带了进来。
景珩像个小大人,严肃地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弟弟。
“好丑。”他评价道。
引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云曦则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想去戳戳弟弟的脸。
“妹妹,软。”她奶声奶气地说。
只有承泽。
他没有凑过去。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萧玄的腿边。
仰着头,看着那两个新来的弟弟。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仿佛,他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
萧玄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承泽,高兴吗?”
承泽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萧玄的脸。
用一种,极其认真,又极其心疼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父王,不哭。”
那一刻,我看到,萧玄的眼眶,再次红了。
他将承泽,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晚上。
萧玄给两个新生的儿子,取了名字。
一个叫萧庭轩。
一个叫萧子墨。
庭轩,子墨,景珩,承泽。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再加上我肚子里,还可能有的……
我看着萧玄,那张英俊的,心满意足的脸。
我忽然觉得。
我们靖王府的好日子,好像,才刚刚开始。
21
五年后。
京城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千万不要,在靖王府的围墙外,停留太久。
否则,你很可能会被,从墙里飞出来的,风筝砸到头。
或者被,一只沾满了泥巴的蹴鞠,踢中脸。
甚至,你还会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稚嫩的叫骂声。
“萧子墨!你再敢抢我的画笔!我就告诉额娘!”
“萧云曦!你这个告状精!有本事跟我单挑!”
“哥哥!打架!打架!”
“你们都给我安静点!父王快回来了!被他看到你们又弄脏了衣服,看他怎么罚你们!”
最后这个,带着少年老成口吻的,是我的长子,萧景珩。
如今,他已经八岁了。
长得,越来越像萧玄。
小小年纪,就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成了家里,这群“泼猴”的,总司令。
云曦,我的宝贝女儿,七岁了。
出落得,亭亭玉立。
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小美人。
也是我们家,最受宠的小公主。
承泽,我的心头肉,也七岁了。
他的身体,早已痊愈,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结实。
他依旧不爱说话,但却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最沉稳的一个。
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博览群书。
连萧玄,有时候,都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是那对最让人头疼的双胞胎。
庭轩和子墨,五岁。
简直就是,混世魔王转世。
皮得,能上房揭瓦。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哦,不对,是打了,也照样上房揭瓦。
这就是我的生活。
每天,都在这群小家伙的,鸡飞狗跳中,度过。
累,但幸福得,冒泡。
至于萧玄,我的王爷。
他早就,彻底沦为了,孩子们的“坐骑”和“玩具”。
每天下朝回来。
迎接他的,不是温顺的妻妾。
而是六个,嗷嗷待哺的,小神兽。
“父王!我要骑大马!”
“父王!我的风筝坏了!”
“父王!额娘今天又不让我吃糖!”
他会被瞬间淹没。
然后,他会像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耐心地,满足每一个孩子的要求。
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冷面王爷的半分影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下后。
他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我们的房间。
然后,像一只大型犬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颈窝里。
“莺儿,我好累。”
他会像个孩子一样,跟我撒娇。
我就会转过身,抱着他,亲亲他的额头。
“辛苦了,我的王爷。”
这五年,皇上那边,早已偃旗息鼓。
靖王府连出六子,被誉为天降祥瑞。
萧玄的声望,如日中天。
皇上知道,他再也无法,压制这个,被上天眷顾的弟弟了。
他索性,顺水推舟,大肆封赏。
将萧玄,捧到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而我,柳莺。
那个曾经最低贱的通房。
如今,是手握六个孩子的,超品明夫人。
我的地位,早已超越了赵婉容。
但我们之间,没有半分芥蒂。
她成了孩子们的“婉母妃”。
帮我一起,管理着这个,庞大又幸福的家。
她找到了她人生的意义,每天都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看着落日。
萧玄回来了。
孩子们,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笑着,挨个抱了抱。
然后,他穿过那群小小的身影,走到我的身边。
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
下巴,轻轻地,搁在我的肩膀上。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天边,那绚烂的晚霞,笑了。
“在想,当年那碗药,真苦。”
“但是,喝了它,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幸运的事。”
他也笑了。
“不。”
“遇见你,才是我萧玄,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认真,又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说:
“柳莺,我如今,什么都不想了。”
“我不想当什么王爷,也不想管什么朝堂。”
“我只想,做你和孩子们的,看门犬。”
“守着你们,一辈子。”
我靠在他的怀里,看着不远处,那六个,正在追逐打闹的,鲜活的生命。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我的爱人,我的家。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
我,柳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一世,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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