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同志们，从今天起，从这次会议结束起，我们青山镇，就要开始一场真正的、脱胎换骨的改变了！
不是小修小补，是翻天覆地、改天换地的大变化！路，要全部畅通；桥，要飞架东西；电，要通到千家万户；
河，要为我们所用；产业，要蓬勃发展；老百姓的生活，要实实在在得到改善！我给大家，也给我自己，定下一个目标：
两年！就用两年时间，把这些蓝图，一项一项，从纸上落到地上！两年之后，我要让所有人看看，青山镇，绝不再是今天这个青山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现在，散会！”
五个人“唰”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王有才第一个大步走出会议室，脚步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秒就会耽误天大的事。
张桂花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掉在桌上的钢笔，指节都攥得有些发白。
赵铁柱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出去，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走向新的战场。
刘志远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仿佛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序章。
程立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走到会议室的窗户边，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
窗外，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带着暖意的余晖，慷慨地洒满了镇政府的小院子。
老槐树的枝干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遒劲的影子，像极了书法家挥毫泼墨时，那力透纸背的、苍劲的笔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
脑海里，刘斌副书记那句“你走的时候，青山镇要变成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的嘱托。
陈立新副书记那句“青山镇是沅江流域一个重要节点”的战略定位。
周明远书记那句“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们”的坚实承诺，交替回响。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是的，前面还有无数艰难复杂的工作要去推进，有数不清的困难需要去克服。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夕阳下自己奋斗了两年的土地，他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一股源源不断、喷薄欲出的力量。
…………
农历腊月十八这天，是青山镇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天还没亮透，程立就醒了。他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浓重寒意的白雾立刻涌了进来，冷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细碎、清冷的银白色光泽。
远处连绵山峦的轮廓，都隐没在沉沉的浓雾里，模模糊糊，看不太真切，就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还没干透的画。
今天，是省水电设计院李总工程师，带着他邀请的专家团队，正式来青山镇实地考察的日子。
昨天晚上，赵晓峰把所有的汇报材料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
水文观测数据、手绘地形图、水电站坝址的几套比选方案、跨河大桥的桥位初步选址……
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程立快速翻看了一遍，没挑出什么毛病，只是对赵晓峰说了一句：“材料没问题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养足精神，明天状态一定要好。”
赵晓峰用力点点头，抱着那摞厚厚的材料，回自己宿舍了。
可程立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过着明天一整天的安排——
几点出发到县城火车站接人，接到人后几点钟进山，考察路线是先看龙潭水电站选址，还是先看辰水河边。
中午饭安排在哪儿吃比较合适，下午接着看哪些点，晚上怎么安排专家们休息座谈……
对于这些细节，他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觉得似乎都考虑周全了，可每一遍过后，又总觉得好像哪里还差点什么，不够完美。
就这么迷迷糊糊，快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睡着了一小会儿。
这会儿站在窗前，眼睛还有些发涩，干干的，但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彻底提起来了，没有丝毫困意。
他快速洗漱完毕，去食堂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刚放下碗，王有才就来了。
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程书记，车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老吴开。他对山路熟，开得稳当。”
程立点点头。“行，那咱们这就出发，去县城接人。”
从青山镇到凌水县城，六十多里弯弯曲曲的山路，老吴开得又快又稳，用了一个半小时。
到县城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早晨的浓雾早已散尽，天空蓝得透亮，像水洗过一样。
程立让老吴把车停在火车站出站口旁边，自己下了车，站在路边等着。
王有才也跟了下来，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时不时跺跺脚，驱散寒意。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从省城方向开来的那趟火车，终于进站了。
出站口一下子涌出来很多人，扛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怀里抱着小孩的，手里提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程立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一眼就看见了走在人群前面的李总工——
瘦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戴着一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质行李箱。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很年轻，背着双肩背包，手里拿着装图纸的圆筒，一看就是跟着老师出来实地学习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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