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仿佛在闲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程立敏锐地听出来了，在这份“随意”之下，是一种对自己的重新评估和定位——
周书记正在用全新的、更高的标准，来审视他程立，审视他究竟能撬动多大的资源杠杆，又能带着凌水县这艘船，驶向多远的未来。
程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知道，此时此刻，倾听和领会，比任何言语回应都更重要。
周明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次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里的两人。
窗外，是凌水县城千篇一律的街景，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显得有些陈旧低矮的建筑。
他在这里工作了六年，每天看着几乎不变的景象，早已习惯。但今天，他目光所及之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如果程立描绘的那些蓝图真能逐一实现，五年、十年之后的凌水县。
如果这件事一旦成了，到时候会是一副怎样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新面貌？他转过身，面向程立，目光如炬。
“程立，你心里要清楚，你现在谋划的这个，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一个‘项目’了。
它不再是青山镇一个镇的事，甚至也不单单是凌水县的事。
这是牵动怀化市东部区域发展的大事，是可能进入湘南省区域性规划视野的大事。
水电站、跨县大桥、交通路网、河道航运、物流枢纽——这些加起来，总投资不是几百万能打住的，是几千万，甚至可能上亿的规模。”
他紧紧盯着程立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程立， 我相信你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程立毫不避让地迎上县委书记锐利的目光，清晰而沉稳地回答：“是的，周书记，您放心对于这一点我明白。
这意味着，这件事的难度是空前的，不是一般的难。靠我们镇里，推不动；
靠我们县里，也很吃力；恐怕市里推动起来都会有相当阻力。
必须要有省里的高度重视和出面协调，必须团结相关各方力量，必须像愚公移山一样，定下目标，然后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往前推进。”
周明远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你能想到这一层，认识到其中的艰巨性和复杂性，说明你没有被初步的利好冲昏头脑，心里是有一本清醒账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也更加推心置腹。
“程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凌水县干了好几年书记，手里经过的、建成的最大的项目，就是县开发区那条主干道，总投资三百万。
你刚才说的这个，投资规模可能是那个的十倍、几十倍——这么大的项目，说老实话，我没干过，我们凌水县历史上也没人干过。”
他略作停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充满决心。
“但是，没干过，不等于我们就干不了，不敢干！
现在既然有省里有主要领导明确支持，市里有陈市长亲自挂帅推动，那么我们县里这边，我周明远，还有刘华同志，一定会拿出全部力量来支持你、配合你！
你就在前面，放心大胆地去闯，去冲！后面所有需要协调、需要担责、需要兜底的事，交给我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分内该做的事。
但程立却敏锐地捕捉到，周书记的用词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变化——他说的是“我们替你兜着”，而不再是常见的“县里会支持你”。
从“支持”到“兜着”，一词之差，其含义和分量却有天壤之别。
“支持”更多是站在后方提供援助和鼓励，而“兜着”意味着要一起下水，共担风险，甚至是用自己的政治前程为你保驾护航。
这种态度的转变，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升级——
当你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能力、也有资源去实现那些你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宏大目标时，你会不自觉地选择将自己的前途与他绑定，全力托举。
程立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和责任感，他沉声说：“周书记，谢谢您！这份信任和支持，我程立记在心里了！”
周明远随意地摆了摆手。“用不着说谢。你这件事要是真干成了，青山镇彻底翻身，我们凌水县脸上有光，走出去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而我这个县委书记的政绩簿上，也能添上最漂亮的一笔。
这是对镇里、对县里、对个人都有利的多赢局面，我有什么理由不全力支持？”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流露出一种长辈对格外看好的晚辈那种深切的期许。“程立，你现在要做的关键，不是单枪匹马往前猛冲。
而是要善于整合、凝聚各方面的力量。
省里领导的支持是一种力量，市里推动的决心是一种力量，我们县里班子的团结是一种力量，镇上干部群众盼发展的心气更是一种力量。
你要把这些力量巧妙地拧成一股绳，形成最大的合力。一个人再能干，本事再大，也干不成这么庞大复杂的系统工程。”
程立神色郑重，深深点头，表示完全领会。
刘华在旁边适时开口了。
他的语气也比平时明显更积极、更有担当，不再是那种“我帮你盯着点”、“该走程序走程序”的被动配合姿态，而是转变为“这件事我来牵头落实”的主动进攻姿态。
“周书记，程立刚才提到，陈市长那边节后要开专题协调会，重点就是商讨跨辰水大桥的事。
这个会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提前做足准备，不能打无把握之仗，现在我们有了信息差，就要把这种优势持续扩大。
关于大桥的选址方案、投资如何分摊、建成后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分析，这些核心材料，我来牵头，组织县交通局、发改局、财政局立刻着手准备。
绝不能让辰溪县那边抢先，掌握了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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