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市百货大楼,三层高的水泥建筑,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阳光一照亮堂堂的。
正门是两扇大玻璃门,镶着铝合金的边框,推门的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两边各立着一根水泥柱子,柱子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大楼上面挂着一块横额,东阳市百货大楼七个大字,金漆的,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门口停着五六辆自行车。
有两个穿呢子大衣的女同志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纸袋子,头发烫成卷的,穿着半高跟皮鞋,嗒嗒嗒地走下台阶。
楚辞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两个女同志从眼前走过。
她没动。
“怎么了?”陈江海停下脚步。
“没什么。”
“走吧。”
“你不走我怎么先走?”
楚辞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布棉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从村里走到石浦镇路上沾的。她弯下腰用手指头把泥粒抹掉了。
“走吧。”陈江海伸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三个人过了马路走到百货大楼门口。
台阶一共三级,水泥的,边角磨得圆滑了。
楚辞在台阶下面站了五秒,抬头看了看大玻璃门。门里面透着暖黄的灯光,柜台上陈列着各种东西,花花绿绿。
“进去啊。”小宝在旁边拉她的手。
楚辞提了一口气。
陈江海推开了玻璃门。
门里面传出暖风,混杂布匹和化妆品的气味。地面是水磨石的,打过蜡,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天花板上挂着日光灯管,一排排的,白光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一楼大厅很大,比红星国营饭店的大堂大三倍。
左边是服装柜台,挂着一排排的衣服,蓝的灰的绿的,还有几件花的。
正前方是日用百货柜台,搪瓷盆子暖水瓶铝皮饭盒一字排开。
右边是布匹柜台,各色布料叠成一摞一摞的,靠墙码着。
柜台后面站着穿白衬衫的售货员,有男有女,胸口别着红色的工号牌。
小宝的嘴又张开了。
“爹!这么大!”
“这才是一楼。”
“还有二楼?”
“三楼。”
小宝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在大厅右侧,宽大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成了绿色。
楚辞跟在陈江海后面,脚步比平时轻。她的目光从左边的服装柜台移到右边的布匹柜台,又移到正前方的搪瓷盆上面。
每一样东西她都看一眼,但不停下来。
“你要看什么?”陈江海放慢了脚步。
“我先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什么样。”楚辞的声音比在旅社里低了半格,生怕被别人听见。
陈江海没催她,带着妻儿从一楼大厅的中间穿过去。经过日用百货柜台的时候,小宝趴在玻璃柜台上面看里面的闹钟。
“爹!那个闹钟跟家里的不一样。”
“家里没有闹钟。”
“那个圆圆的,上面有个小鸡。”
柜台里面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闹钟,其中一个是塑料外壳的卡通闹钟,上面印着一只红色的公鸡。
“好看吗?”
“好看,但是我有铅笔盒了。”
“闹钟跟铅笔盒是两回事。”
“我不要闹钟,我又不用闹钟起床。”
“你确实不用,你每天都赖床。”
小宝撇了撇嘴,认定爹在揭他的短。
陈江海带着妻儿往大厅最里面走。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柜台。
柜台上方挂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跟大厅里的白色日光灯不一样。灯光照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玻璃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面,一条一条的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齐齐整整地排列着。金色的光在暖黄的灯下闪出柔光。
陈江海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距离柜台三步远。
看着那面玻璃。
前世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前世的灯光也是暖黄色的,前世的绒布也是红色的,前世他口袋里只有四十块钱。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世不会了。
他没有转身。
楚辞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她的目光从金项链上扫过去。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粗的细的编织纹的扁链的,每一条下面放着一个小纸牌,纸牌上写着克重和价格。
楚辞的呼吸轻了,帆布包被她两只手抱在怀里,手指紧紧扣在包带上。
“同志!看首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售货员,三十出头,短发,满面春风地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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