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号在近海航道上匀速巡航。
海面上的风不大,浪头矮矮的,一层叠着一层往岸边推。
阳光从左舷照进来,打在驾驶舱的前挡玻璃上,折出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陈江海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楚辞早上递给他的那副手套。
这手套是帆布面棉布里,掌心和指尖加了一层加固。
针脚密实得跟机器缝的一样。
他没戴,攥在手里捏了两下,又放回兜里。
去的时候四千六百二十斤黄花鱼压着船,楚辞号吃水深,走得不算快。
回来空船轻了,柴油机的转速比去的时候高出一截,螺旋桨搅出的尾流白花花地翻滚着。
四十分钟就能到南湾村。
他一边开船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六千七百斤带鱼。
王德发吃三千斤,一块一一斤,三千三百块。
剩下六千七百斤必须在明天之内出手。
六千七百斤带鱼,按一块钱一斤算,六千七百块。
按九毛算,六千零三十块。
哪怕最低八毛一斤,还有五千三百六十块。
这笔钱不能丢。
问题是谁能一次吃下六千七百斤带鱼。
王德发提到的县纺织厂食堂是一条线。
一千多号工人,一千斤带鱼是合理的量。
但六千七百斤对一家食堂来说太多了。
除了纺织厂,还有县机械厂跟化肥厂。
这三家是临海县最大的国营企业。
每家的食堂一次吃一千到两千斤带鱼,三家加起来就能消化掉大部分。
但前提是有人牵线。
他不认识这三家厂的采购。
王德发认识纺织厂的。
机械厂跟化肥厂呢?
他琢磨着。
前世他在石浦镇混了二十几年。
那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市场经济全面铺开,私人鱼贩子满大街都是。
但1983年不一样。
1983年国营单位的食堂采购还是计划经济的尾巴,走的是内部渠道。
私人渔民想直接卖鱼给国营厂食堂,没有关系根本不可能。
除非价格低到让采购科长没法拒绝。
他有了主意。
他手里可是一块钱一斤的极品带鱼。
供销社的冻带鱼都要一块二起步。
他的鱼新鲜品相好,还能便宜两毛到五毛。
任何一个食堂的采购科长看到这个价格都会动心。
关键在于怎么把消息送到那些科长耳朵里。
王德发能帮忙牵一家。
剩下的只能靠另一个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石浦镇供销社的孙同志。
供销社的人天然就跟各个单位的采购有来往。
昨天晚上冻虾的时候,那个孙同志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一个能给红星饭店供极品大黄鱼的人,在供销社这种地方自带光环。
如果让孙同志帮忙传个话过去。
就说南湾村有几千斤极品鲜带鱼要出手,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两成。
那些厂的采购科长不会不来。
但这必须得回去之后再跑。
来回又是一趟。
他叹了口气。
从昨天凌晨三点出海到现在,他已经整整连轴转了三十个钟头。
中间就睡了六个小时。
胳膊酸疼,后腰发硬,脑袋虽然还清醒但眼窝子发涩。
他捏了捏太阳穴。
先回村。
先回家看一眼楚辞跟小宝。
吃口热饭。
然后再安排带鱼的事。
石浦镇灯塔的灰色轮廓从海平线上冒了出来。
陈江海把油门推高了半格。
楚辞号的船身往前一倾,船头劈开的浪花溅到了甲板上。
又过了十来分钟,南湾村码头的栈道跟石桩在视野里清晰了起来。
栈道东边那堆银白色的带鱼在阳光下反着光。
西边鲅鱼旁边站着一个人。
矮矮胖胖的身影,头上扎着花布巾。
大柱媳妇。
陈江海把楚辞号靠上泊位,系好缆绳,跳上栈道。
“海嫂。”陈江海喊了一声。
大柱媳妇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
“海哥你回来了?”大柱媳妇迎上前,“大柱在家睡觉呢,让我来看着鱼。”
“他守了一宿该睡了。”陈江海点点头。
“张婶刚才来过。”大柱媳妇用竹竿指了指村里方向,“说是村里有几个人问能不能买点带鱼回去自己吃。”
“散卖不卖。”陈江海干脆回绝,“等大买家来拉。”
“我跟她们说过了。”大柱媳妇满脸无奈,“她们听了不高兴。”
“不高兴也不卖。”陈江海回道,“几十斤几十斤的零卖,价格压不住量也走不掉。”
大柱媳妇点了下头,继续拿竹竿驱赶停在鱼堆旁边的几只海鸥。
他在鱼堆旁边蹲下来,掀开湿麻袋看了一眼带鱼。
正月底的上午气温还没升起来,带鱼表面凝着一层薄冰碴。
银色的鱼身在阳光下亮度刺眼。
品相没掉。
他又看了一眼鲅鱼堆。
八百斤鲅鱼码在边上,青灰色的脊背上沾着碎冰。
品相也还在。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今天天晴,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温度会升上来。
带鱼跟鲅鱼的鲜度撑到明天中午是极限。
必须今天搞定渠道,最迟明天上午全部出手。
“海嫂。”陈江海叮嘱道,“大柱醒了让他来码头找我。”
“好。”
他从码头往村道上走。
路过栈道入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昨天小宝蹲着看蚂蚁的地方。
石板缝里的小田螺壳还在,被人踩碎了一半。
他弯腰把碎壳捡起来扔到了路边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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