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送完对虾回到南湾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陈江海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在墙根,拍了拍车座上沾的虾汁。
院子里亮着灯。
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灶台上的铁锅里热气袅袅升着。
他推开堂屋的门进去。
楚辞坐在八仙桌旁边,桌面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摆着那条红色毛线围巾。
她手里拈着一根缝衣针,低着头,在围巾的毛线缝隙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挑鱼鳞。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辫梢上,落在她拈针的指尖上。
陈江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你真挑上了?”
楚辞没抬头。
“你以为我说着玩呢?这鱼鳞粘在毛线上头,拿水泡都泡不掉,只能一片一片拿针尖挑。”
“明天再挑也行。”
“明天粘得更紧了就更不好挑了。”
她手里的针尖在毛线间轻轻拨了一下,一小片银色的鱼鳞被挑起来,落在白布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小宝趴在桌子另一头,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娘挑鱼鳞。
“娘,这鱼鳞是什么鱼的?”
“你爹打的鱼的。”
“哪条鱼的?”
“我哪晓得是哪条鱼的?你爹打了一万多斤,哪条鱼蹦上来甩到围巾上的我能看见?”
小宝想了想,继续趴着看。
陈江海走到井台边上把手洗了。
掌心的压痕被井水一激又是一阵刺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堂屋。
“锅里给你热了粥。”
楚辞头也不抬。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你就吃了一碗粥能饱?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你一共就吃了一碗面一口玉米饼和一碗粥。”
陈江海进了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是热过的白米粥,旁边碗里扣着两个荷包蛋和一碟切好的咸鱼干。
他端着碗坐到灶台边上吃。
粥烫的,荷包蛋煎得老了一点,蛋黄结实得跟弹珠一样。
但他吃得很快。
饿了太久的胃遇到热食就跟干裂的地遇到雨水一样,贪婪地往下灌。
两个荷包蛋三口吃完,粥喝了两碗,咸鱼干夹了两筷子。
他放下碗走回堂屋。
楚辞还在挑鱼鳞。
围巾上的鱼鳞被挑掉了三分之一,白布上面散落着细碎的银色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挑了多少了?”
“三分之一吧。这围巾你在海上戴了一天,上面不光有鱼鳞还有盐粒和鱼黏液干了之后结的硬壳。我得先把硬壳泡软了才能挑鱼鳞。”
“那你泡吧,针挑太慢了。”
“泡了毛线缩水,围巾就小了。”
“小了再织一条。”
楚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围巾是我拿旧毛线拆了重新绕的线织的,费了三个晚上。你说小了再织?”
“那你慢慢挑。”
“你以为我想挑啊?”
“那你别挑了,扔了吧。”
楚辞的针尖在毛线上停住了。
“谁说要扔了?”
“你不是嫌费劲吗?”
“费劲也得挑。这围巾是我给你织的。”
陈江海看着她低头挑鱼鳞的侧脸。
灯光打在她的脸颊上,鼻梁的轮廓清晰分明。
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搭在桌面上,辫梢刚好碰到围巾的穗子。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这一趟赚的钱,够我带你去省城了。”
楚辞的手停了一下。
“省城?”
“对。等鱼卖了钱到手之后,先把分红给弟兄们发了,剩下的事安排好了,我带你去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买金项链。”
楚辞低着头不说话了。
“还有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贵得很。”
“贵不贵你别管。”
“还有呢?”
“手表。”
楚辞的针尖又挑起了一片鱼鳞。
嗒。
银色的鳞片落在白布上。
“你从出海之前就说要给我买这些。”
“说了就得兑现。”
“那你也得先把鱼卖了吧?”
“明天一早就送县城。”
楚辞挑了两片鱼鳞没说话。
小宝趴在桌子上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腮帮子压在手背上压出了一个红印子。
“小宝该睡了。”
陈江海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困。”
小宝迷迷糊糊地嘟囔。
“不困你眼睛都合上了。”
“我在听你们说话。”
“听什么?”
“听你说给娘买金项链。”
“你听这个干什么?”
“我也要。”
“你要什么金项链?”
“我不要金项链。我要一盒彩色铅笔。”
陈江海看了楚辞一眼。
楚辞笑了。
“行,给你买一盒彩色铅笔。”
“真的?”
“真的。”
“那我去睡了。”
小宝从桌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爹,你也早点睡。你今天干了一天了。”
“晓得了。”
小宝的身影消失在里屋的门帘后面。
屋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楚辞挑鱼鳞的细微声响和灯芯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嗒。
又一片鱼鳞落在白布上。
“陈江海,你今天出海的时候,我在村道拐角那里站了两个多钟头。”
“我晓得。”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在家等着就行了。”
“嗯。”
“我没等住。”
陈江海看着她手里的针。
“吃完午饭就出来了?”
“吃完午饭坐不住。在屋里教小宝写了两个字,写完了还是坐不住,就带着小宝出来了。”
“站在拐角那里看海?”
“看不到海。村道拐角那里只能看到码头方向的一小截栈道。”
“那你看什么?”
“看栈道那个方向有没有船影子。”
陈江海没说话。
“看了两个钟头。一点多的时候有一条船从东边过来了,我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是镇上拉货的驳船。”
“那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楚辞号的?”
“两点差一点。”
“怎么认出来的?隔那么远。”
“蓝色的。全码头就你一条蓝色的铁船。”
楚辞低着头挑了两片鱼鳞。
“看到蓝色的时候我便认出是你回来了。”
嗒。
银色的鳞片落在白布上。
灯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贴在一起。
陈江海伸手把她手里的针抽走了。
“别挑了,明天再挑。”
“还有一大半没挑完。”
“你的手指头都扎红了你不疼?”
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上有两个细小的针眼,渗了一点血珠。
“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我说别挑了就别挑了。”
楚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管得真宽。”
“我管你一个人还管得宽?”
楚辞抿了一下嘴唇,把围巾连着白布收起来叠好放在桌角。
“那我明天白天挑。”
“行。”
“你也该睡了。明天还得送鱼。”
陈江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快十七个钟头。
身上的疲乏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肩膀沉甸甸压着重物,小腿肚子发酸发胀,后腰的肌肉僵硬成铁板。
他面上不显。
“你先进去,我把院门锁了。”
楚辞进了里屋。
陈江海走到院子里把大门栓好,检查了一遍鸡圈的门扣和柴房的窗户。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水井台上,照在墙根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很亮,看不见几颗星星。
明天是个晴天。
晴天送鱼好。
他转身进了屋,熄了堂屋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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