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空船的前舱带鱼卸了快一个钟头,十四个人轮着抬筐,一趟一趟从船上往栈道平地搬。
带鱼堆得跟小山一样,银色鳞片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前舱清了。”张婶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
“江海!后舱的黄花鱼动不动?”
“动。”
陈江海走到四号空船旁边,翻过船舷跳到甲板上。
后舱挡板拆开后,湿麻袋铺在最上面。
掀开麻袋,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野生大黄鱼。
金黄色鳞片一条紧挨一条,眼珠子透亮,嘴巴还在一开一合。
张婶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黄花鱼的品相也太好了吧?鳞片一片没掉。”
“深水的鱼,网兜拉上来之后在水里泡着没挤碰,鳞片自然完整。”陈江海解释。
“这一条多少钱?”
“看品相定价,这批品相好的,一块三往上走。”
“一块三?”张婶扯起嗓子喊。
旁边围着的村民全都转过头来。
“一块三一斤?黄花鱼?”
“供销社的黄花鱼才八毛吧?”
“供销社的黄花鱼能跟这个比?你看看这个头,你看看这鳞片。”
“人家那是野生的大黄鱼,供销社卖的是养殖塘子里捞出来的小黄鱼,能一样吗?”
陈江海没理那些议论。
“张婶,黄花鱼一条一条拿,不许用筐倒,鳞片刮掉一片价钱掉一截。”
“好好好,我轻着来。”
张婶伸手从舱里捞起一条黄花鱼,两只手捧着,跟捧金条一样。
“这鱼活的?”
“半活不活的,离了水时间不短了,但鲜度还在。”
“那得赶紧卖啊,放到晚上不就臭了?”
“不会,正月底天冷,搁在阴凉处能撑到明天,明天一早我送县城去。”
张婶捧着那条黄花鱼递给栈道上的刘嫂子。
刘嫂子接过来端详了两秒。
“真好看,金灿灿的跟镀了一层金一样。”
“少废话,放到西边那块地上,跟带鱼分开放,黄花鱼单独一堆。”
“知道了。”
黄花鱼一条一条从船舱里往外递,栈道西边的空地上很快铺开一片金黄色。
带鱼堆在东边,银白色。
黄花鱼堆在西边,金黄色。
两堆鱼在下午的阳光下一银一金,看着叫人心里发热。
围观的村民嗡嗡声更大了。
“这黄花鱼得有多少斤?”
“我估着有几千斤。”
“几千斤黄花鱼?一块三一斤?”
“几千块钱?”
“你算算。”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三千斤就是三千九,四千斤就是五千二。”
“老天爷!”
“加上那边那堆带鱼呢?”
“带鱼一块一斤,那堆少说也有七八千斤。”
“七八千加五千二?”
“你自己算。”
“我算不过来了。”
老周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加起来得有一万多块钱吧?”
栈道上安静了两秒。
一万多块钱,一九八三年,南湾村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入是三四百块。
一万多块钱相当于三十个壮劳力干一整年,而陈江海用了半天时间。
“还有鲅鱼呢。”周婶在旁边小声说。
“还有对虾。”铁牛老娘拄着拐棍插了一句。
“对虾?还有对虾?”
铁牛从楚辞号的驾驶舱里探出头来。
“四筐对虾,一百斤出头,在驾驶舱里放着呢。”
“一百斤对虾值多少钱?”
“你问海哥去。”
张婶转过头来看陈江海。
“江海,对虾多少钱一斤?”
“活虾四块,死虾两块五。”
“四块?”
张婶的声音都劈了。
栈道上的嗡嗡声变成了轰鸣。
“四块钱一斤?一百斤就是四百块?”
“四百块买对虾?谁买得起?”
“县城的国营饭店买得起,那是招待领导的菜。”
“那陈江海这一趟出海总共赚了多少钱?”
没人答得上来。
大柱从楚辞号的舱口爬出来,满身鱼腥味,两只胳膊酸得直甩。
他走到陈江海旁边压低声音。
“海哥,村里人都在算咱们赚了多少钱。”
“让他们算。”
“会不会太招摇了?”
“四条船满载回来,不招摇也瞒不住。”
大柱想了想也是。
“那卸完之后呢?”
“卸完过秤,过完秤之后带鱼和鲅鱼码在栈道东边用湿麻袋盖上,黄花鱼码在西边也盖上,今晚天冷,明天一早我送县城。”
“对虾呢?”
“对虾等卸鱼结束之后,我骑车送到镇供销社借冰柜冻上。”
“骑车送?二十斤一筐的对虾你骑车驮?”
“驮两趟,先送两筐,再回来拿两筐。”
大柱张了张嘴。
“海哥,我帮你送吧。”
“不用,你留在码头看着鱼,别让人顺手牵羊。”
“谁敢偷海哥的鱼?”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盯着就行了。”
大柱点头,转身回去接着干活。
石浦07号那边老刘头已经把前舱的带鱼卸了大半。
老憨蹲在甲板上指挥刘二和张根往筐里装鱼,声音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
“轻点轻点,带鱼也有价的,别摔碎了。”
“老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细了?”刘二笑着问。
“以前摔碎了是别人的鱼,现在摔碎了是我的钱。”
“你的钱?”
“三成分红啊,摔碎一条鱼我就少分几分钱。”
刘二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轻了不少。
陈江海站在栈道中间,看着三条船上的人同时卸鱼。
银色的带鱼和金色的黄花鱼在栈道两边越堆越高。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鱼堆上,落在忙碌的人群身上,落在码头的老石桩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栈道入口的方向。
楚辞还站在那里,小宝趴在她腿边上看蚂蚁。
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一大一小,投在栈道的青石板上。
陈江海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鱼还没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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