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从右舷划过去之后,海水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又从浅蓝往青绿色过渡。
水浅了。
“进近海了。”王大海说。
陈江海将油门稍微拉回来一点。
近海水浅,暗礁和浅滩多,满载的船吃水深了不能开太快。
“王大海老哥,南湾村码头进港的航道水深最少多少?”
“低潮的时候三米左右,涨潮的时候能到四米多。”
“现在是涨潮还是退潮?”
王大海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和海面上远处的潮痕。
“刚过午后,正在涨。现在航道水深应该在三米半以上。”
“三米半够了。楚辞号满载吃水两米不到。”
“够了,放心走。”
前方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了。
南湾村的那片海岸从水天交接处露了出来。
低矮的沙丘,几棵歪脖子松树,灰白色的码头石桩。
然后是码头正中央那条伸进海里的栈道。
新生号就系在栈道尽头的石桩上。
“看到了。”大柱站在船头喊了一声,“码头。”
铁牛也站了起来,踮着脚往前看。
“新生号还在那里。”
陈江海看着那条修补过无数次的旧木船。
桐油漆斑驳的船身在阳光下晒得发白,系在石桩上的缆绳紧绷着。
它等了一天了。
“海哥,码头上有不少人影。”大柱眯着眼往远处看。
陈江海也看到了。
码头的石桩旁边站着几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谁是谁,但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个。
“是等咱们的吗?”铁牛问。
“不知道。估摸着是在码头晒网的。”
“晒网用不了七八个人吧?”大柱说。
楚辞号继续靠近。
五海里。
四海里。
三海里。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多了。
不是七八个。
是十几个。
有的站在栈道上,有的坐在石墩子上,有的在码头的高处伸长了脖子朝海面张望。
“看到了看到了。”码头上有人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是蓝色的船,楚辞号回来了。”
大柱回头看了陈江海一眼。
“海哥,全村人都来了。”
陈江海没说话。
码头上那群人的身影在靠近。
人越来越清晰了。
张婶站在栈道的尽头,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
周婶在旁边,穿着花棉袄。
老周的头从石墩子后面探出来。
大柱的媳妇站在码头东边的高坎上,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另一只手搂着一个裹在棉被里的小孩。
铁牛的老娘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还有十几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大柱看到自己媳妇了。
“那是我媳妇吧?她怎么来了?”
“你出海一天了不来看看你啊?”铁牛在旁边说。
“她以前出海都不来送的。”
“以前你出海挣过两万块吗?你媳妇这叫有眼光。”
“滚。”
两海里。
码头上的人群全部面朝海面。
有人开始挥手了。
“回来了,回来了。”
声音隔着海面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陈江海的视线从人群中扫了一遍。
不见楚辞。
也不见小宝。
他呼吸一滞。
她不来码头?
转念一想也对。
出海前他跟楚辞说过在家看着小宝就行了,别往码头跑。
楚辞是听话的。
但他清楚她肯定惦记。
一海里。
码头上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了。
楚辞号的蓝色船身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船头的白漆字清晰可见。
码头上那群人开始叫了。
“楚辞号,是楚辞号。”
“后面还有几条船呢。”
“一二三四,四条船。”
“好家伙,四条船一块回来的。”
张婶的嗓门最亮。
“江海啊,打了多少鱼啊?”
陈江海站在驾驶舱里没回话。
他将油门拉回怠速,楚辞号的船速降了下来。
“王大海老哥,我先把楚辞号靠上去。后面的船让大柱指挥,一条一条靠岸别挤。”
“好。”
“四号空船最先卸。满载了吃水深,先让它靠在栈道旁边把鱼卸了再说。”
“明白。”
陈江海推了一下舵轮。
楚辞号的船头对准了栈道左侧的泊位。
新生号系在右侧的石桩上。
左边的泊位空着。
船头慢慢靠近了栈道。
五米。
三米。
陈江海挂了倒档。
螺旋桨反转,船身在惯性中又往前溜了一米多。
然后停了。
楚辞号的左舷稳稳地贴在了栈道的石壁上。
铁牛从甲板上跳下去,踩在栈道的湿石板上,弯腰把缆绳套在了石桩上。
“系好了。”
陈江海从驾驶舱走出来站在甲板上。
满身鱼腥味,皮夹克上沾着干掉的鱼黏液和盐霜,黄胶雨靴上全是水渍,脖子上那条红色围巾早就变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
码头上十几号人全都朝他看过来。
张婶第一个冲到了栈道边上。
“江海,船里装了多少鱼啊,后面那条小船怎么压得那么深?”
陈江海看着码头上这群人。
这男人没有回答张婶的问题。
视线越过了人群,看向村道的方向。
村道尽头的拐弯处,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
大的穿着碎花棉袄,蓝底白花,头发梳得整齐。
小的穿着旧棉袄,袖口上接了一截不一样颜色的布。
两个人正往码头方向跑。
大的跑在前面,小的迈着短腿拼命追,旧棉袄的袖子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陈江海站在楚辞号的甲板上,一只手搭在舷栏上,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从村道上越跑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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