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号朝东方向缓缓推进。
四号空船被缆绳拖在左舷后方，满载后吃水深得吓人，船舷离水面只剩一拃多。
石浦07号在楚辞号右后方五十米处跟着，三号辅船挂在石浦07号后面。
四船编队重新排成了进沟时的阵型，只不过方向反了过来。
进来是从东往西走。
现在是从西往东回。
前方五百米，第一道暗礁带的暗影横在海面下方，北侧那段六十多米宽的空隙依然清晰可见。
进来时楚辞号是空载。
回去时中舱装了五千多斤鱼，算上驾驶舱的四筐对虾和甲板余货，总重量比空载多了七千来斤。
吃水深了将近三十公分。
“王大海老哥，满载过空隙有没有问题？”
王大海走到侧窗旁往外看了一眼吃水线位置。
“楚辞号是铁甲船，满载吃水一米八到两米，暗礁空隙处的水深二十五米以上，船底离暗礁顶部至少还有二十三米的余量。”
“那够了。”
“水深是够了，但有个事你得注意。”
“什么事？”
“四号空船。”
陈江海回头看了一眼。
四号空船被缆绳拖在后方，满载后整条船贴着水面在走。
“四号空船吃水太深了。”王大海声音压低，“过空隙时回旋暗流会把它往一边推，空载时推不动多少，满载重心低就不好控制方向。”
“四号空船没有发动机，全靠缆绳拖着走。”
“对，所以缆绳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太长了船飘，回旋流一推就甩出去。太短了楚辞号过空隙时如果被推偏，四号跟紧了容易撞上咱这船尾。”
陈江海走到船尾估算缆绳的长度。
目前是十五米。
“缩到八米。”
“八米太近了。”大柱从甲板上过来，“万一楚辞号急刹车，四号空船刹不住就怼上来了。”
“急刹车的前提是发生意外。回旋流那一段路我已经走过一次了，知道水流的方向和力度，不会急刹。”
“可是这太近了啊。”
“八米。”陈江海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大柱闭上嘴，走到船尾把缆绳收起一截，重新打了个活扣锁在缆桩上。
“缩好了，八米。”
“行。”
陈江海回到驾驶舱，前方暗礁暗影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大柱，去传话。后面的船全部减速保持五十米间距，过空隙必须按顺序。楚辞号先走，石浦07号第二，三号辅船最后，四号空船跟着咱们拖过去。”
大柱扯开嗓子挨个知会，老憨在后面回话。
“明白，跟着走。”
赵四也高喊。
“明白。”
一百五十米。
陈江海看清了暗礁带上方海面不正常的水纹。
两股水流在空隙处对冲旋转，水面看着平滑，底下力道的凶险他进来时早就领教过了。
空船进来耗了六成油门硬闯三秒。
现在是满载。
船体多压了七千斤。
六成油门顶不顶得住？
“王大海老哥，满载过回旋流，油门要不要再加一成？”
王大海思忖须臾。
“不加。楚辞号多了七千斤但三十五匹马力的推力没变，六成油门的船速会比空载慢一拍。慢一拍不是坏事，船速快了过回旋流容易被侧推力放大偏转角度。”
“那稳一拍就稳一拍。”
“稳的时间从三秒变成四五秒。”
“扛得住。”
陈江海手握舵轮。
手套的棉布已经风干，掌心和指尖加固部分贴合着舵轮握柄。
一百米。
楚辞号的船头在水流推动下开始轻微偏移。
“往右偏一点。”王大海开口。
陈江海推了一下舵轮。
“够了。”
五十米。
水面水纹越发显眼，两股水流交汇界面泛出细碎的白沫。
陈江海胸膛起伏，吸入海风。
“大柱，抓紧。”
“抓好了。”大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两手环抱住绞盘架的铁柱，屁股往下蹲低半尺。
“铁牛，蹲稳了。”
“蹲稳了。”
陈江海把油门往前推拿死。
六成。
柴油机沉闷的响动开始咆哮。
楚辞号船头扬起，对准空隙正中偏右方位直直开了进去。
满载船身比空载沉下一大截，水线以上的部分减少，船舵灵活度随之下降。
但三十五匹的强劲马力还在。
船头撞进回旋流交汇水域。
侧面推力倒逼过来。
从左边起事。
整条铁船向右侧倾斜。
陈江海双手钳住舵轮，手套加固层咬着铁质握柄不松分毫。
倾倒角度比空载时大出几分。
只因重心高了。
中舱重压加叠上铁甲板自重，逼着全船重心向上挪升。
“把稳了。”王大海厉声出言。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横推的力道过了最顶峰处开始滑坡减弱。
五秒。
楚辞号完整穿渡交汇水域。
船体自发转正。
周遭水面归于宁静。
陈江海把油门档位拉回三成巡航点。
脸上的虚汗全淌了出来。
“过了。”他呼出一口热气说道。
王大海拿手掌撑住驾驶舱铁壁，站得瓷实没挨撞。
“这回稳当多了。”
“第二回走把控住了水向脉络，自然镇得住。”
大柱松开铁柱子爬起来。
“海哥，四号跟上了没有？”
陈江海探身回望。
八米的粗质缆绳在半空绷直。
四号船在楚辞号后面大幅度晃荡两下，满载船壳被水涡子推偏一米多远，多亏短缆强横的拉拔力生生拽回正轨。
没翻。
没撞。
“四号过了。”大柱大呼一口气。
“去盯着后头，等石浦07号和三号辅船靠上来。”
石浦07号发动机嘶吼起来，老憨把速度顶上去，照猫画虎沿着楚辞号留下的退潮线穿进大缺口。
满身带鱼的石浦07号这回压得稳如泰山，木铁结构重心低矮，船体在流口里虚晃一招就顺当扯平了。
三号辅船跟后脚过关，船小摆子大些，全靠赵四手底下硬生生把舵把正过来。
四船全须全尾渡过了这第一道暗礁鬼门关。
陈江海注视着身后暗带渐行渐远。
那块平底锅就此封存在暗影后头。
沉鱼沟留在了那片暗礁里头。
前方换作上坡道，两百米水路的缓坡把海沟从四十多米深直接抬起到十五米位。
再朝前推，只要开出白沫线豁口就是宽敞海域。
“走上坡路了。”王大海查看着放出去绳子的刻度变化。
三十八米。
三十五米。
三十米。
吃水深度往回倒贴。
太阳光从上头水面直插入底，海水厚色从深邃转变成明晃晃的蓝光绿。
左右两侧暗绿色岩板线慢悠悠松散开来。
出山过道越来越显宽敞。
“二十米。”
“十五米。”
“到入口了。”
先前所见的那条白水线头又重新拉进了眼里头。
泛白的粗浪带自左朝右铺陈海面，豁口出水位置明白无误。
“冲着口子走，出了这条线就算彻底回家了。”王大海语气难得松快下来。
陈江海调转大船头直接压向白沫线偏北处宽达三十米的平顺口子。
二十米。
十米。
铁船头捅穿阻碍。
白浪线顺着水势拉扯到大后方被全部抛空。
楚辞号迎头开进外海坦途。
金光肆意倾洒在这片开阔水面。
陈江海把着舵轮的手总算卸去了死劲。
全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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