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船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边上。
最外面是楚辞号,深蓝色的铁壳在月光下沉稳厚重。
挨着的是石浦07号,木铁混合的船身矮了一截。
再往里是两条十二匹马力的辅船,个头最小,并排靠着。
楚辞号的船尾还拴着新生号,那条修补过无数次的旧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今天不带新生号。
“大柱,把新生号的缆绳解开,系回码头桩子上。”
“好嘞。”
大柱跳下去将缆绳解开,重新拴在岸边石桩上,打了个锁死扣。
“系好了。”
“行,上来。”
陈江海站在码头中央的石墩子上,九个人分散在四条船和码头上。
煤油灯的火苗在海风里摇摆,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过来站一排。”
九个人走过来,在码头上站成一排。
大柱站最左边,铁牛挨着他,老憨在中间,王大海靠右边,刘二张根赵四李五排在后头。
陈江海从石墩子上跳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九个人脚下。
“人到齐了。”
“到齐了。”
九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出发之前说几句。”
码头上安静下来。
连海浪声都刻意放轻了。
“这趟出海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最远跑十来海里,这回跑二十海里。以前在熟路上捕鱼,这回去的是沉鱼沟。”
“三道暗礁带,四十到六十米深的海沟,从来没有人在那里下过网。”
“我今天带你们去,是因为我有把握。”
他停了一拍。
“但有把握不等于没有风险。到了海上,我的话就是命令。我说进你就进,我说退你就退,我说割网你就给我割。”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一个不落。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大柱,楚辞号副手位。铁牛,楚辞号管网,收放全听我指令。王大海老哥,驾驶舱坐我右手边,给我看水道。”
三人依次应声。
“老憨,石浦07号归你带,刘二张根跟你。赵四李五,三号辅船你俩管,跟在石浦07号后面别掉队。四号辅船空着不上人,拖在三号后面装鱼用。”
陈江海扫了最后一眼。
“分工就这样,上船。”
九个人散开了。
大柱第一个跳上楚辞号的甲板,接过陈江海递上来的食篮和工具袋。
铁牛紧跟着上船,直奔船尾检查渔网。
王大海最后上来,老头动作慢些,但脚步稳当,踩上甲板站得纹丝不动。
陈江海走到驾驶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石浦07号上老憨已经领着人就位了,两条辅船那边赵四和李五正在解缆绳。
四条船同时被唤醒了。
他推开驾驶舱的铁门。
里面的空气闷一些,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走到舵轮前面,双手搭上去。
黑色的握柄冷得梆硬,那种金属独有的冷硬感从手心一直传到胳膊。
低头看了一眼。
底座上那三个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清楚它们在那里。
陈小宝。
“王大海老哥,进来坐好。”
王大海走进驾驶舱,站在舵轮右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前倾,两只手背在身后。
标准的老渔民站姿。
“大柱,去甲板上看着,等我信号解缆。”
“好嘞。”
大柱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响了一阵,停在了船头。
陈江海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凉冽的海风灌进肺里。
驾驶舱里只有他和王大海两个人。
海风从侧窗灌进来,透出凌晨四点特有的凉冽和湿润。
“王大海老哥,出了码头先走东南,是吧?”
“对,东南方向十二海里到鬼门峡外围,从那里转东北直奔沉鱼沟。东口进,那条通道最宽。”
陈江海的手指扣上了启动按钮。
按钮按下去了。
启动机哒哒哒响了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三十五匹马力的135型柴油机轰然启动。
整条楚辞号跟着震了一下。
低沉浑厚的嗡嗡声从机舱底部升起来,穿过铁皮甲板,穿过驾驶舱地板,传到每个人的脚底板上。
排烟管喷出一团浓黑的烟,紧接着烟色变淡,恢复正常。
发动机进入怠速。
转速平稳,声音浑厚,没有异响。
“大柱,解缆!”
“解了!”
缆绳脱落的声音清脆利落,绳头被大柱麻利地收回甲板盘好。
陈江海推下油门。
发动机的转速往上爬,嗡嗡声变成了低吼。
螺旋桨搅动水面,船尾翻起白色浪花。
楚辞号缓缓离开码头,向左转舵,船头朝东南方向摆过去。
月光照在深蓝色的漆面上,船头劈开水面,两侧翻出低矮的白浪。
身后,石浦07号的发动机也启动了。
老憨的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跟上了!”
两条辅船的发动机声音较弱,哒哒哒的,不如前面两条船浑厚,但足够稳定。
四条船依次驶离南湾村码头。
楚辞号在最前面,石浦07号跟在后面偏左,三号辅船在石浦07号右后方,四号辅船被粗缆绳拖在最后面。
四船编队在黎明前的海面上拉开了阵型。
陈江海站在驾驶舱里,双手握着舵轮,视线穿过前挡玻璃看向远方。
天还是黑的,海面和天空的分界线难以分辨,只有月光在水面上铺出的碎银路标示着方向。
王大海站在他右手边,身体随着船的摇晃调整重心。
“陈老板,风向东南偏东,两级,浪高半米不到。”
“好天气。”
“出码头到鬼门峡外围这段,我闭着眼都能走,放心开。”
陈江海将油门推到中速巡航位置,发动机的声音变成了均匀的轰鸣,整条船进入稳定航速。
大柱探头进驾驶舱:“海哥,方向对吗?”
“对,东南方向走十二海里。”
大柱缩回去了,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一手扶着舷栏。
铁牛蹲在船尾做最后一遍检查,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网线结扣。
陈江海看了一遍仪表。
指南针稳稳指向东南,转速表正常,水温正常,油压正常。
一切就绪。
王大海沉声开口:“陈老板,我跑了四十年的海,上过几十条船,没有一条船的发动机声音比这条好听。”
“不是发动机好听,是修得好。”
“那也是您的本事。”
“少拍马屁,看前面。”
驾驶舱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南湾村码头上那盏煤油灯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米粒大小的亮点,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天亮了一半。
东边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光带变成了一道暖橙色的弧线。
海面从漆黑变成深灰,又慢慢透出了蓝。
大柱从甲板上走到驾驶舱门口:“海哥,出来快一个钟头了,弟兄们还没吃东西呢。”
“食篮在驾驶舱角落里,打开分。”
“那你呢?”
“我在家吃了面了,你们先吃。”
大柱弯腰拎出食篮,掀开盖子。
两包用白棉布裹着的肉馒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挤着一包咸萝卜条和一罐豆腐乳。
“嫂子准备的?”
“废话。”
大柱解开棉布,馒头还是温的。
猪肉大葱馅的香味溢出来。
他拿了三个,递两个给铁牛和王大海。
铁牛咬了一大口:“嫂子蒸的馒头,比我娘做的好吃三条街。”
“你回去别跟你娘说这话,你娘能拿擀面杖追你三条街。”
“我又不傻。”
王大海接过馒头没急着咬,先端详了一会儿:“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王大海老哥您慢慢吃,不够后面还有。”
铁牛蹲在甲板上啃馒头就萝卜条,拧开豆腐乳的铁盖子,夹了一块红油乎乎的抹在馒头上。
“这味道,辣是辣了点,下饭。”
大柱啃完馒头拍了拍手:“海哥,石浦07号那边吃什么?”
“老憨他们自己带了干粮,窝头和咸鱼。”
大柱想了想:“食篮里还有七个馒头,匀几个给老憨他们行不行?”
“匀三个,等靠近了用绳子吊过去。”
“好嘞。”
大柱将三个馒头另外包好放在一边。
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亮。
太阳还没升出来,但天边已经被染成了一大片橙红色。
陈江海将油门往上推了一档,船速提了上来。
楚辞号的船头翘了翘,两侧白浪花往后甩得更远。
“王大海老哥,还有多远?”
王大海眯着眼看了一眼左前方海面上一块若隐若现的礁石。
“看到那块露出来的尖石头没?到了那里后,按现在的船速,半个钟头。”
“好。”
陈江海握着舵轮,目光锁在前方那块尖石头的方向。
海风从侧面灌进驾驶舱,吹得红色围巾的一截在领口飘了飘。
身后,大柱和铁牛坐在甲板上嚼着最后几口馒头,碎屑被风吹散在海面上。
四条船在晨光中稳稳地朝前推进。
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前方的海面上,太阳的第一道光终于从天边跃了出来。
一整片金红色的光从海平线上涌起来,铺上了海面,铺上了楚辞号蓝色的甲板,铺上了陈江海握着舵轮的两只手。
他直视着金光里的海面。
沉鱼沟。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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