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端收到载波莫尔斯指令的时间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界门中继站值班员花了四十秒才反应过来那串频率抖动不是设备故障。
又花了二十秒用手抄的方式把莫尔斯码译出来。
内容很短——
“舰队被困。需要十四亿人的生物电信号。全民健康监测网改造方案附后。立即执行。——顾辰。”
值班员没有权限处理这种指令。
但他有权限叫醒有权限的人。
七分钟后,大夏中央指挥部灯火通明。
全民健康监测网的改造方案被拆解成三十一个子任务同步下发。
废土重建时期铺设的监测终端覆盖全国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人口。
每个终端本身就具备微伏级生物电采集能力——
原本用来监测心率、血压和情绪波动指数,现在只需要把数据输出接口从医疗数据库切换到维度通讯链路的上行通道。
软件层面的改造,四十一分钟完成。
但陈院士的方案在传回蓝星的过程中经过了一次“翻译”。
指挥部的技术组读完理论描述后,副总工程师柳明翔提了一个问题。
“纯生物电波的信号强度够吗?”
天河主脑残余算力给出答案:不够。
十四亿人的静息状态生物电叠加,信号强度约七点三微伏。
经维度通讯链路衰减后抵达舰队位置时仅剩零点零九微伏。
要在莫比乌斯力场的闭合曲面上产生足够的相位累积,需要的信号强度至少是这个数的四百倍。
“需要强情绪状态。”
柳明翔看着数据说。
“十四亿人同时处于强情绪波动状态,生物电峰值可以达到静息态的六十到八十倍。但还差五倍。”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信息战参谋宋可欣。
宋可欣二十九岁,废土第三代,指挥部里最年轻的参谋。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三秒,说了一句话。
“上网。”
柳明翔没听懂。
“让他们上网。”
宋可欣站起来,走到主屏前。
“强情绪波动最密集的场景不是灾难现场,不是战场,是——社交平台的评论区。”
她调出大夏全域网络实时监测面板。
凌晨两点四十分,仍有三亿七千万活跃用户在线。
“推送。”
她说。
“把舰队被困的消息推送出去。不用完整版,不用技术细节。就一句话——'远征舰队被高维文明困住了,需要你的帮助'。”
指挥部里安静了两秒。
柳明翔犹豫的点不是保密——
顾辰出征时全民直播过,保密级别早就不存在了。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推送之后呢?让他们干什么?”
宋可欣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干。就让他们做平时做的事——打字、发表情包、吵架、刷梗、敲键盘。脑电波在情绪激动时的非确定性最高。”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非要给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往通道里发东西。发什么都行。乱码、段子、表情包、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他们能想到的最没有逻辑的内容。”
“为什么?”
“因为力场对抗的是确定性计算。天河输了,是因为天河太理性。那我们就给它最不理性的东西。”
“十四亿人的键盘,同时敲出十四亿种毫无规律的内容,叠加在生物电信号上一起发过去。”
“力场读不懂情绪,也读不懂'yyds'。”
柳明翔看了她五秒,转头下令。
“推。”
——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大夏全域推送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没有密级标识,没有官方格式。
就一行字,白底黑字。
“远征舰队被困星域,需要全体国民协助——请立即打开全民健康监测终端,同时登录任意社交平台,发送任意内容。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字、每一个情绪波动,都是武器。”
底下附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维度通讯链路的公共上行通道入口。
三秒内,大夏全域网络流量暴涨百分之四百。
七秒内,三亿七千万活跃用户变成五亿。
三十秒内,八亿。
一分钟,十一亿。
凌晨三点。
被闹钟、推送、邻居敲门声吵醒的最后一批人上线。
十三亿八千万。
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公共上行通道的数据流在第一秒就突破了设计带宽上限。
柳明翔下令将天河主脑的全部剩余算力切换为数据中继,不做处理,只管转发。
涌入通道的内容没有任何规律。
有人发了一万位圆周率。
有人复制粘贴了整本“道德经”。
有人连续打了三千个“啊”字。
有人把键盘上所有键同时按下去,发出一串乱码。
有人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了“莫长生”三个字,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网络热梗以每秒二十万条的速度灌入——
“遥遥领先”、“你这背景太假了”、“加大力度”、“不是吧不是吧”——
没有语境,没有对象,就是硬往通道里塞。
有人开始发无限不循环小数。
不是圆周率,是自然常数、根号二、黄金比例,小数点后面复制到多少位取决于手机内存。
一个数学系的大学生写了个脚本,自动生成伪随机无限不循环数列往通道里灌,一秒钟产生四百万组。
脚本在四十秒内被转发了七百万次。
全民健康监测终端同步采集了十三亿八千万人的生物电数据。
心率平均每分钟九十二次——远高于静息态的七十次。
脑电波θ频段和β频段同时激活,情绪状态判定为“高度兴奋”。
生物电信号叠加强度:三百一十七微伏。
是需要值的十一倍。
——
数据洪流通过天河中继、经界门抵达维度通讯链路上行端口时,红后的处理核心承受了建成以来最密集的信息冲击。
“接收到蓝星端上行信号。”
她的播报速度恢复了正常——因为她已经放弃了对这些数据进行语义分析。
“带宽占用率百分之百。数据内容……无法分类。”
“多少?”
顾辰问。
“折合标准数据包约两千四百万TB每秒,持续流入。”
红后停了零点三秒。
“其中可识别为自然语言的部分约占百分之三十七。可识别为数学表达式的部分约占百分之十二。剩余百分之五十一无法归入任何已知数据类型。”
“人话。”
秦越说。
“百分之五十一是乱码。”
陈院士从货舱实验区的通讯窗口探出半张脸。
“不是乱码。是十四亿个大脑同时运转产生的认知噪声。每一组都是非确定性的。力场读不懂,更预测不了。”
他看向顾辰。
“够了。把这些东西压缩成单次脉冲,打进力场节点。”
顾辰没有犹豫。
“红后,数据流整形为单频脉冲。马总工,主炮切换数据投送构型。”
马总工的声音从工程舱传来,疲惫但稳。
“反物质弹头换成电磁数据载荷,充能九十秒。”
九十秒。
红后将两千四百万TB每秒的数据洪流逐帧压缩。
不做排序,不做筛选,保留全部混沌特征。
十三亿八千万人的心跳、脑电波、三千个“啊”字、一万位圆周率、七百万个伪随机数列脚本的输出、以及一条写着“莫长生。”的消息——
全部塞进一个兆赫兹级别的电磁脉冲包里。
数字逻辑炸弹。
主炮充能完毕。
炮口指向红后测算出的莫比乌斯力场维度节点中心——
就在舰队正前方一千一百万公里处,一个传感器上看不见但数学上必然存在的拓扑奇点。
“就位。”
马总工报告。
顾辰按下触发键。
主炮开火。
电磁脉冲载荷以光速抵达目标坐标,撞入维度节点中心。
力场的自适应逻辑在第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尝试读取输入。
读取失败。
第二个普朗克时间,再次读取。
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每一次读取得到的结果都不同。
不是微调级别的不同,是“根号二”和“啊啊啊啊啊”和一张表情包和一段心跳和一个十九岁女孩敲出的“加大力度”之间的不同。
力场的参数微调频率从每秒十一次暴涨至每秒九千次、九万次、九百万次——
它试图对每一组输入生成对策,但输入的种类已经超出了它的分类逻辑。
它没有“表情包”这个类别。
没有“网络热梗”这个类别。
没有“一个人在凌晨三点被吵醒后带着起床气敲下的乱码”这个类别。
它什么类别都没有。
红后的传感器在第七秒捕捉到变化。
“莫比乌斯力场拓扑参数出现不可收敛振荡。自适应逻辑进入死循环。”
第十一秒。
“力场维度节点中心能量密度跌破维持阈值。”
第十四秒。
“空间拓扑正在恢复——检测到外部恒星光信号重新进入可观测范围。”
秦越猛地坐直。
主屏上,右舷方向那三颗消失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三星聚合体,正在一颗接一颗地亮回来。
第十九秒。
“导航系统坐标输出恢复唯一解。舰间时钟同步偏差归零。通讯链路内容正序。”
“莫比乌斯力场——已崩溃。”
红后的播报结束后,舰桥上没有人说话。
秦越慢慢往前靠,看着主屏上重新铺满的星光。
导航面板上,六艘舰船的坐标清清楚楚——
距矿星LK-7791-C-04前方三点七光年,航向正确,编队完整。
马总工在工程舱里咳了一声。
“主炮构型切回反物质模式,十二分钟。”
“切。”
顾辰说。
他看了一眼通讯面板上蓝星端仍在涌入的数据流。
十四亿人大概还不知道战斗已经结束了——
通道里的信息量还在增长,有人开始往里面发菜谱。
“红后,给蓝星回传确认。”
“已发送。通道畅通,信号未回环。”
顾辰点了一下头,重新坐回指挥椅。
“继续推进。”
红后完成本次作战归档,备注栏写了两条。
第一条:“莫比乌斯力场——高维文明标准区域封锁协议,被十三亿八千万名非军事人员的非确定性数据输出击溃。用时十九秒。”
第二条:“武器判定分类:数字逻辑炸弹;弹药来源——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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