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步计划是——”周衍继续说道。
“两年内，建成第一批十座商业化核聚变发电站，分布在华国北部、中部和东部的能源消耗密集区域。”
“第一批十座投入运营后，根据实际运行数据和社会需求调整后续建设节奏。”
“最终目标——”
他的声音平缓但坚定。
“五年内，在华国境内建成五十座以上的核聚变发电站。”
“届时，华国将实现百分之百的清洁能源供电。”
“所有火力发电厂将全部退役。”
“所有依赖化石能源的产业链将完成彻底转型。”
“碳排放，归零。”
这几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锭般砸在众人的心头。
五年，五十座，碳排放归零。
任何一个国家在此之前提出的“碳中和”时间表2050年、2060年在这个数字面前如同儿戏。
老者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背后，是一个国家倾尽一切的决心。
“周衍同志。”老者站起身来，正了正衣领。
“从今天开始，核聚变发电站的建设将被列为国家最高优先级的战略工程。”
“你需要什么，国家给你什么。”
“人才、场地、资金、政策——”
“一切优先。”
“一切绿灯。”
周衍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因为他和这位老者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客套的范畴。
他们之间是——
一个文明的引领者和一个国家的守护者之间的默契。
无需多言。
下午一点。
观摩团队通过人员升降电梯返回地面。
当电梯门打开，戈壁的阳光重新洒在所有人身上时——那种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刺眼了。
不是因为太阳变了。
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变了。
他们从地下一百六十米的深处走出来时，身上携带着的信息，关于五千亿度年发电量、关于五十座反应堆供给全国的信息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们感觉自己走出的不是一座地下设施。
而是一个旧的时代。
身后的电梯门关闭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
那声音像是旧纪元最后的叹息。
而他们脚下踩着的戈壁砾石。
那是新纪元的第一步。
下午两点。
所有人登上各自的飞机。
国家专机-01先行起飞，携带着领导们返回首都。
在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那位坐在机舱窗边的老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戈壁。
一望无际的荒芜。
但他知道，在那片荒芜的地表之下，一百六十米深处——
沉睡着人类第一颗人造恒星。
它今天醒来过一次。
它还会再醒来。
一次又一次。
直到整个世界都沐浴在它的光芒之下。
2028年8月22日，傍晚。
专机离去后，周衍没有立即离开深渊设施。
他沿着三百米长的加固坑道，独自走回了主大厅。
主大厅此刻安静得如同一座太空中的墓穴。
所有灯光都被调到了最低亮度，只有烛龙原型堆外轮廓上那一圈淡蓝色的状态指示灯还在发光。
那些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如同一串冰冷的萤火。
周衍停下脚步。
距离烛龙三米。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座他亲手设计、亲手参与建造、亲手点燃的装置。
银白色的外壳在微弱的蓝光下呈现出一种如同月光般的冷冽色泽。
超导磁体模块的弧形表面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那是兜率宫在零重力环境下冶炼出的杰作。
安静。
太安静了。
几个小时前，这座装置的内部还囚禁着一亿两千万度的等离子体。
而现在，它沉睡了。
但“沉睡”不是“熄灭”。
周衍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那条火龙可以在几分钟内被再次唤醒。一次又一次。永远不会疲倦。
因为它的燃料是近乎无限的海水和月球上存在的大量的氦三。
“你做得很好。”
周衍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到，主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对着一台机器说话这不是疯狂。
这是一种只有创造者才能理解的情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装置内部被哪些微不足道的零件承载着，那些零点一毫米的对准精度、那些以万分之一秒为单位运行的控制逻辑——
它们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
一场人类与物理极限之间的战争。
而今天，人类赢了。
周衍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烛龙的外壳。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确切地说，是他人生开始改变的那一天，他在那座图书馆里第一次触碰到“知识”的感觉。
那也是冰冷的。
但那种冰冷之下蕴含的是一个文明百万年积淀的炽热秘密。
就像此刻，烛龙冰冷的外壳之下，蕴含着一颗足以照亮整个文明前路的人造恒星。
“第一步。”周衍收回手指，低声说道。
“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主大厅。
坑道里。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通道中回荡。
走到坑道中段时，他停了一下。
从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向上，是六十五米厚的掩体和一百六十米深的岩层。
向前，是控制中心。
向后，是沉睡的烛龙。
而在他的脑海中——
向前——是星辰大海。
一个何其漫长的征途。
可控核聚变只是起点。
有了无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建造真正的星际飞船，不是鲲鹏那种靠辰星电池驱动的、勉强够到小行星带的“近海渔船”，而是能够跨越行星际、乃至恒星际距离的真正的星舰。
有了无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在火星上建造自给自足的殖民地，不是几百人的科考站，而是数以万计的人类可以世代繁衍的第二家园。
有了无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启动“蓝星改造”，大规模海水淡化、大气碳捕获、极端气候修复，让蓝星在人类向外扩张的同时，保持它作为文明母星的宜居性。
有了无限的能源——
人类才有资格抬起头，仰望那些比太阳更遥远的恒星。
周衍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极其罕见的感性波动。
重新变得冷静。精准。如同激光。
“玄穹。”
“在。”
“开始规划第二次和第三次点火测试的方案，我要在两周内完成全部验证。”
“收到，已开始计算高负荷工况和极端工况的参数包络。”
“同时——”周衍的脚步重新迈出。
“启动工程化发电机组的初步设计，以烛龙原型堆为基础，进行维护性和可靠性优化。”
【收到。】
“第四——通知沈星南，兜率宫的产能分配要调整。从现在开始，核聚变相关材料和超导材料的冶炼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收到。】
一连串指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
每一条指令都是一颗螺丝钉，被周衍精准地拧进了一个庞大的、正在成型的工程蓝图之中。
那个蓝图的名字——
“烛龙计划：工程化阶段”。
目标——
两年内，十座商业化核聚变发电站。
五年内，五十座。
全面替代化石能源。
碳排放归零。
能源——无限。
同时还有无限科技大学的天空之城计划。
下午四点。
周衍走出了深渊设施的地面入口。
戈壁的风依然在吹。
八月的阳光依然炽烈。
但在那个巨大的圆形混凝土平台的下方，在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荒漠地表之下——
一颗人造恒星正在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下一次苏醒。
周衍登上了停在起降坪上的鲲鹏飞船。
周赢、梁正博和林水圣已经在舱内等候，三个人在看到周衍走进来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周总。”周赢说。
“回湖城。”
他在指挥席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鲲鹏的引擎启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电浆发动机声音充满了机舱。
飞船离开了戈壁。
周赢坐在斜对面的座位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周衍。
他的大脑中，依然在高速运转。
这个人。
这个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在几年时间里做到了什么？
从电池到飞机，从飞机到航天飞机，从航天飞机到月球基地，从月球基地到星际冶炼厂，从星际冶炼厂到小行星采矿，从小行星采矿到可控核聚变。
每一步都不可思议。
但每一步之间的逻辑链条又严丝合缝。
电池是基础，飞机验证了引擎，引擎催生了航天飞机，航天飞机打开了太空，太空提供了零重力冶炼环境，冶炼出的完美材料支撑了核聚变。
一环扣一环。
如同多米诺骨牌——但不是倒塌，而是攀升。
每一张牌倒下时，推动的不是下一张牌的沦陷，而是更高一层牌的崛起。
而现在——
核聚变成功了。
这不是最后一张牌。
周赢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推演到了核聚变之后的下一步。
有了核聚变的无限能源——
新一代的星际推进系统将被开发。
更快的飞船。更远的航程。更大的载荷。
人类的活动范围将从主小行星带扩展到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甚至更远。
而这一切的总设计师。
就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周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在实验室里签下那份近乎“卖身契”的协议时的场景。
“就是卖身契我们都抢着签。”
当时他说这句话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疯狂了。
但现在——
他觉得自己当时还不够疯狂。
因为那个时候他对这个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周总。”他轻声说。
周衍睁开了一只眼睛。
“嗯？”
“谢谢您。”
周衍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周赢沉默了一秒。
“谢谢您让我站在这个时代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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