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名册上,“你手下那个叫邢尚智的,最近在忙什么?”
听到邢尚智这个名字,张鲸心里就咯噔一声,“回老祖宗的话,邢尚智管理十库,最近...应当就是在宫里正常办差。”
他管着内府库,可内府库并非就是一个库房,宫内内承运库、司钥库、供用库以及十库,都是他管着。
十库,也就是甲至戊字库,分别储存布匹、颜料、丝绵、铜铁、军器、胡椒等,部分用于朝廷公务,部分归皇室专用。
张鲸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是有些慌了。
邢尚智正是被自己派出去,拦截梁记那批货的人。
后来梁记的人回来,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且自己已经命人将他处理了,怎么现在又问了起来?
可现在冯保谁都不问,就问这个邢尚智,难不成听闻了什么?
“张鲸,你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啊!”冯保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冰冷。
张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老祖宗明鉴,邢尚智为人胆小,万万不敢做下这等事的啊。”
冯保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鲸,眸中闪过一丝厌恶,“锦衣卫已经查实了,你自己看。”
说罢,冯保就将手中册子扔在张鲸面前。
张鲸就跪在地上翻看,上头记录的,都是邢尚智因职权方便,而盗取十库财物,拿去宫外倒卖的记录。
他脑子聪明,每次拿得也不多,到时候盘账,只说是正常损耗。
十库中除了军器之外,那些布匹也好、胡椒也好、颜料也好,的确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有所损毁。
他这么上报,谁也不会去细究。
“锦衣卫已经把邢尚智带走了,该怎么审怎么审,跟你没关系。”
张鲸心中一跳,竟然被冯保给截了去!
但他知道,冯保没有邢尚智买通贼人的证据,所以只能拿些别的来说事。
眼下说什么都会引起怀疑,还不如就沉默着。
“你这些年办事,咱家看在眼里,勤快、机灵,陛下也喜欢,这是你的长处,但你手下的人,管得不严,做出错事,也会给你惹麻烦...”
张鲸低下头去,“老祖宗教训得是,奴婢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冯保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管着内府库,就只要留心宫里的差事,伺候好陛下就行,其余的事,少管。”
张鲸垂下脑袋,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口中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在廊下,张鲸脸上仍旧恭顺,甚至带着点悔意。
可走出几十步后,这脸色就变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然后哼了一声。
“老祖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无比痛恨。
旁边一个小火者凑过来,“干爹,邢公公他...”
张鲸没说话,继续朝前走着,那小火者也只好跟着他往外走,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邢尚智怎么就进了厂狱?”张鲸问道。
“是,小的还没来得急禀报...”小火者怯怯道:“锦衣卫比咱们的人,快了几日出手...”
张鲸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找机会递个话,让他嘴巴严点...”
小火者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张鲸身后慢慢走着。
听这话的意思,张鲸并没有打算给邢尚智求情,他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可在这宫里头,不都是这样的嘛!
他在心内叹了一声,将这些情绪抛在一旁,转而想如何才能入到厂狱,同邢尚智传这个话去。
......
翌日,梁瑞出门的时候,客院的五个考生,早已经离开去了贡院进行第二场的考试。
昨日,梁瑞也没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也不想问,考试最忌讳的,不就是还没考完就对答案吗?
要是对下来出入太大,不是打击人吗?
心态要是崩了,那还怎么有心思去考接下来的这么几场?
所以梁瑞没问,李贽也没问,当然那五个人回来就睡了,也不会去探讨。
梁瑞坐着马车入宫,刚踏进乾清宫大门,就见万历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满是兴奋之情。
哟,这是成了?
梁瑞快步走进,刚要躬身行礼,就被走下来的万历一把拖住了胳膊,而后将他领到一旁坐下。
“妹夫,朕同你说,元辅他,点头了!”万历笑吟吟道。
“哦?当真?陛下是如何说服元辅的?”梁瑞的语气中适时得带上了几分敬佩。
万历听了,脸上更是高兴得意,“昨日元辅入宫,谈完了正事,就问起了考成法来,朕就说...”
昨日,张居正入宫,说了几件奏本大事之后,便问起了考成法来。
万历装作犹豫的模样,实际心里早就想好该怎么说了。
“陛下请讲。”张居正催问。
万历这才开口道:“朕上回说的那些,先生都驳了,朕后来想了想,觉得先生说得对。”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万历。
“但朕还是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
“所以,陛下的意思,还得改?”张居正问。
万历忙摇头,“不是,朕不是在说考成法不好,朕的意思,是这些官员,利用考成法,把考成法当成幌子,提前征税、弄虚作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他们做的这些事,外人不知道是他们在坏了考成法,只会说...说...”
“说什么?”张居正问道。
“只会说,这是张江陵的法。”
万历说到“张江陵”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张居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万历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底。
“朕替先生不值。”万历再接再厉。
“不值?这怎么说?”
万历点了点头,继续道:“是,替先生不值。”
他面色郑重,“先生辛辛苦苦推了十年的法,让他们这么用,用成了杀鸡取卵的刀,百姓骂的是他们,但他们打得却是先生考成法的幌子,先生的名声...”
他说到这儿,又仔细觑了一眼张居正的神色。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张居正是首辅,自然也是要重视名声的。
更是厌恶打着他的名义在外为非作歹。
而如今考成法,的确是有这样的问题存在。
先生听了这话,怎么都不会接受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张居正开口,也没听见他话语中有愤怒或是埋怨,语气仍旧平稳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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